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欢迎收听第十一届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品 雪山大地作者 杨志军 获奖 四季风声r 向前奔驰的三菱越野 我带着向后奔驰的草原 就像一个人 当你往前走的时候 划过身边的 都可能成为一种想念 想念梅斗的人很多 除了他的亲朋好友 还有数不清的歌迷 我很骄傲 骄傲他的存在 也骄傲他的消失 更骄傲我娶了一个跟母亲一样美丽善良的加木萨 只有藏族人心目中的加木萨 才会这样放弃如日中天的演艺事业 去从事一项他也许根本就不擅长的工作 但没多说了 只要心诚 人就没有不擅长的事 原本 他只是想从医院或火葬场请一个愿意去圣别里山医疗所给病人植皮 矫形整容的医生 他说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 就算是对这项工作的民间赞助 此外 你还可以拿到比在西宁高得多的工资 没有人愿意听他的 阿尼玛青草原太远了 生别离山医疗所太恐怖了 给麻风病人整容叫刑太恶心了 他说 那就请你把整容师的技术全部传给我 学费多少你尽管说 他拜师学艺 花了十万 学了两年 还在火葬场和省人民医院实习了一段时间 然后就是告别演唱会 演唱会上 他唱了一首自己作词 洛洛作曲的歌 养育我的阿妈了 我不知道把什么给你 我想创造你的年轻 还有你的芳香美丽 我想变成一颗太阳 带给你安详的暖意 我想开出一朵花 让你永远生活在春季 最漂亮的阿妈了 我不知怎样才算爱你 我想给你从前 让你回到美好的日子里 可你说 过去的回不来 都已经零落一稀 现在的一切 也许才是一生最美好的记忆 那好吧 你应该知道 你有女儿 你有延续 那好吧 就让我走进你的今天 你的记忆 梅朵终于实现了她心心念念的愿望 去生别离山医疗所从事植皮 叫醒 整容 护理病人的工作 他事先没有跟我商量 倒不是因为他怕我不同意 而是因为对他来说 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用不着过于郑重其事 再说 他知道我喜欢他 这样 这样的话 他离我更近了 夫妻不光知道彼此的心 还应该知道藏在心后面的是阳光还是阴影 是心心相印的喜悦 还是勉为其难的忧怨 他带着名气 带着辉煌 带着准备捐献给医疗所的金钱 带着一如仙女的容貌 到了生别离山 他是那么喜欢城市 喜欢热闹与繁华 却又那么钟情宁静中的艳丽和寂寞中的雪白 她不是为了报答 不是为了付出 不是为了来世 不是为了荣耀以及一切俗世的缘由 他到底为了什么 并不需要答案 我们约定依然一个月见一次面 经常保持通话 但通话的内容已经不是想你或爱你了 深沉的语言里积淀着时间的磨砺和感情的厚度 我们都在说 别人却更加真实的感受到了爱的深挚和透彻 三菱越野改变了方向 现在是朝南了 路已经走了一半 父亲索南和才让望着窗外 谁也不说话 因为草原正在说话 静静的迪听就足够了 覆盖地面的有细长的黑麦草 柔韧的紫花苜蓿 娇弱的白皙草 总想扩大地盘的燕麦草 纤和的皮剪草 把根露出地面的扁碎冰草 很愿意在风中发出声音的老盲草 喜欢把叶子卷起来的狼尾草 美人一样的鹅黄草 生命力顽强的黄竹草 三叶草 六月鹤 真茅草 它们共同的拥有就是绿 晚春的新绿就像洗刷过的铺路 从平川扑向山路 丝绸般柔韧光亮的流水缠绕在草间 能感觉到草与水彼此关照的愉悦 山路之上涌动着开阔的嫩绿 那是雪山的裙摆 是华丽迷人的镶嵌 再往上 就是一片片楚楚动人的鹅黄 它是牧草的童年 昭示着夏天的烂漫 然后是一条蜿蜒而潮湿的黑地 是虽然微茫却依然透着希望的隐绿 雪线悬挂在隐绿的头顶 勾勒出白与绿的界限 让草原变成了脱气圣洁的手掌 山士把自己堆放在手掌的燎原和安觅中 浩白的峰峦密集的拥搂在一起 不是为了取暖 而是为了互相传递一山更比一山透彻的冰凉 以便让他们永远都是冰雪的耸立 是江河的源头 是美好世界的发端 作为草原的保姆 雪山又一次显示了母性滋润的伟大力量 好多个春天都没有这样了 草原又将是真正的草原了 虽然还不够 比起最好的当初 远远不够 父亲说 我这辈子的愿望很多 但最近我捋了一下 好像只剩下三个了 一个是你们的苗苗阿妈赶紧好起来 一个是牧人们在沁多城的生活越来越好 一个是把阿尼玛星草原变成中国最美的草原 左南说 强巴阿爸了 你的所有愿望 雪山大地都会成全你 台让说 我的愿望很多 但这会儿只剩下一个了 见到梅朵就说 请把苗苗阿妈带到跟前来 请让我们跟他见见面 父亲摇摇头 还是不能见 他在信里说了 至少还得两年才会彻底康复 后年这个时候大概就可以见面了 和让说 后年 一想到成建就觉得很快 一想到苗苗阿妈 就觉得很慢 父亲扭过头去 望着窗外 雪山和草原 天空和大地迅速朝后滑去 那是时间的脚步 带着明快的节奏和伤势的情调 牵动着他的心 心是矛盾的 慢下来的时间 也许会让他做更多的事情 快起来的时间 又能让他早一点见到挚爱的妻子 两只大鸟飞过 是班头雁还是赤麻鸭 掀动翅膀的姿影突然变得晶莹而模糊 变成了父亲久久不肯落下的两滴泪 直到手机的铃声响起 两滴泪才变成了裤子上的失痕 是桑杰打来的电话 强巴拉 你在哪里 顿珠出事了 父亲没等听完 就对狼嘎吼了一声 掉头回去 快 在沁多贸易中 顿州一直分管销售部 有了沁多地产后 他又开始分管售楼部 药房看房的人多 销售员忙不过来 他就亲自带着人楼上楼下的跑 有一栋还没有竣工的楼 只有楼梯没有围栏 他为了让看房的人走在中间 尽量往边上靠 结果失足掉了下去 是五层的高度 脚手架的空隙下面有炸起的钢筋 极端贸易的几个创业者哭了一场 尤其是父亲和桑姐 不断的说着 城市还没有建成 大楼还没有盖完 你怎么就走了 笨猪家的人反而要平静许多 他干成了一般藏族人干不成的事 家里人也都想到了几辈子没享过的福 雪山大帝不想让他再辛苦下去 就把他收走了 但这个季节注定要绵延父亲的悲伤 顿珠去世的哀痛还没有散去 就又有不幸毫无预兆的从情感河流的最深处走来 母亲去世了 梅朵在电话里平静的对我说 大家多长时间没见苗苗阿妈了 苗苗阿妈也想见见大家 几天后 我们齐聚庆多城 坐着一辆大轿子车前往母亲工作的地方 草原展示着夏天最彻底的浓丽 绿色就像刚刚晕染过 带着亮光和潮湿 覆盖着所有的土壤 地形的波浪变成了牧草大面积的翻滚 从平川到山腰 衔接着红色和黄色的苔藓地带 苔藓之上是雪仙 是覆雪的山峰 屹立的冰岭 最美的草原有最美的花朵 在一望无际的姹紫嫣红里 有风雨不倒的金莲花 有漫于天际的蜜罐罐花 有不让天仙的甜玄花 更有水晶花的妖娆 羊羔花的坚挺 龙胆花的艳美 绿绒蒿的柔媚 铃铛花的调皮 马兰花的平凡 雪莲花的朴素 红景天的富丽 格桑花的迷人 所有的花都默默无语 都是献给母亲的花 猎笋在盘旋 野兔和鼠兔窜来窜去 戴圣鸟和棕井雪雀是报信的 一路都有跟踪 白纯鹿 藏羚羊和藏野驴一次次飞驰而过 黄昏悄然来临 我们到了医疗所的所长苏西说 如果不是高寒缺氧导致的心肺疾变 他原来的病再有两个月就能痊愈 他是类似的 太可惜了 梅朵穿着他结婚时母亲给他买的撒着细碎金花的湖绿色夏季藏袍 推着病床从医疗所的铁栅栏门内出来 好像只有在洒满阳光的草原上瞻仰仪容才是最合适的 多少年没见过面的母亲出现了 就像我们记忆中的那样 她的额头平滑而细嫩 眉毛是柳叶的 淡黑而细长 闭着的眼睛上浮动着安详与宁和 鼻子挺挺的 光洁而端正 脸颊微红 就像活着是一样 嘴唇厚而滋 那是所有草原人的特征 下巴有点尖 他瘦了 白皙的耳朵安静的藏在花白而浓密的头发里 说明她还没到必须脱发的时候 母亲一如既往的漂亮着 而且将会在我们心中永远漂亮下去 我们没有哭 不想用眼泪抛湿自己 泡塔远远近近的雪山 淹没如此美丽的草原 甚至梅朵还微笑着 仿佛说 这里不需要哭声 请用你们的笑容为苗苗阿妈送行和祭奠 眼镜曼巴和见赠曼巴走了过来 他们和新绿的草原 圣洁的雪山 将是母亲离开人世的最后送行者 两个曼巴轻声念叨着祝福吉祥的话 在我们的祝望中 从梅朵手里接过病床 推走了母亲 梅朵走过来 给爵巴爷爷 米玛奶奶 桑杰阿巴 卓玛阿妈行了贴面礼 说了声扎西德勒 又向我们大家行了鞠躬礼 说了声扎西德勒 然后呆呆的望着父亲 突然 他扑过去抱住父亲 就像一件斑斓的藏袍披在了父亲身上 他说 强巴阿巴了 你老了 你看你脸上的皱纹多的我都不敢看了 你能不能不要再操劳了 好好的休息 要来 人身上最难懂的就是脸上横七竖八的皱纹 但是父亲的皱纹我们都懂 那是跟雪山和草原一样自然而然的褶子 是为了母亲 为了所有人的刻痕 是人的标记 我们都望着父亲 父亲推开梅朵 淡然一笑 我们该走了 谢谢你为他做的一切 我为阿妈做点事 还用得着你谢吗 没朵说着朝大家招手 再见 父亲转身要走 又突然停下 问宿体所长 两年后 医疗所将变成一座普通医院 你们有没有把握 苏西说 这里的所有病人都已经治好了 我们打的报告是一年后变身 就想着时间宽裕些 其实再有半年就可以 你问的是两年 那就再没问题了 梅多说 真是太可惜了 苗苗阿妈看不到这一天了 她盼了那么久那么久 就是想看到所有的病人一个不落的好起来 现在别人都好了 只有苗苗阿妈落下了 说着转身跑进了医疗所的铁栅栏门 他不想让我们看到他的眼泪 所有的人都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 就这样分别了 我们没有多余的话 好比雪的一部分不会去大谈雪山 草的一部分不会去大谈草原 情深似海的人表面上都很平静 是的 在我们天长地久的平静后面 情深似海啊 我们连夜返回沁多城 才让望着窗外璀璨的星空 突然说 如果距离够近 视力够强 我们一定会看到无数燃烧的恒星是最有秩序的组合 写出了世界上所有文字的这句话 扎西德勒 没有人不相信他 他似乎是所有事情上的专家 大家都跟他一样 望着星空 搜寻宇宙间的扎西德勒 谁也不说话 往事雾一样飘来 笼罩在天地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