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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飞

他当向鸟

飞往他的山

我偶然认识了李玄

他是一家专业媒体的编辑

丈夫是省内某著名大学的中层干部

她四十多岁

依然是少女的样子

经常白衣飘飘

除了眉头紧锁

基本上看不出来什么异常

我第一次见他的女儿时

八九岁

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李玄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

自己又是南开大学哲学系毕业

总之

你会觉得他就是一个妥妥的人生赢家

发现李玄有点问题是在一天晚上十一点多

他打电话给我

声音压抑而炸裂

能感觉到有非常大的委屈

既想爆发

但又强烈抑志

他说和公公婆婆在一起住着

两个老人都六十多岁了

还当着她的面做夫妻间的事情

我听完觉得匪夷所思

因为她丈夫我认识

她公公婆婆我也认识

完全不像能够做出如此有失伦常的事情

我给她丈夫打电话

丈夫告诉我不可能

她马上就到家

第二天我就见到了李璇和她丈夫

李璇已经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

眼中的神采就像被抽干了

心理医生诊疗的间歇

她丈夫告诉我

李玄一直都有抑郁症

最早是产后抑郁

慢慢发展成了长期的严重的抑郁症

那会儿他们新婚燕尔

郎情妾意

第一个孩子很快来到世间

李玄总是抱怨头痛

莫名其妙的便开始流泪

他也没当回事

有一天

李玄当着他的面踩着一把椅子爬上了窗台

他当时还纳闷这是要干啥

之后发现妻子面无表情

他从后面一把将他拽了下来

李玄就和惊醒一样

问怎么回事

他说

你知道刚才怎么回事不

李玄

茫然摇头

他才发现

李玄可能真的病了

后来病情反反复复

但为了仕途

他不能大张旗鼓带妻子去看病

一拖再拖

我问

生老病死自然规律

这和仕途有什么关系

他说

我有一个精神病妻子

领导会如何想

人言可畏

你还年轻

不懂

对于她丈夫的想法

我确实不懂

不管什么病

也得及时治啊

鉴定结果很快出来

心理医生告诉他们

李璇这是重度抑郁

我们医院没有精神病房

建议去专科医院

她丈夫向我和医生道谢后说他们回家合计合计

抑郁症的特点之一是时好时坏

后来我和李璇约过一次饭

我问他

你知道自己有重度抑郁不

他说知道

我说那你得积极治疗啊

你丈夫指望不上

自己的命得自己救

她说不行

我得为女儿考虑

一旦我住过院

就打上了精神病的标签

以后谁敢娶精神病的女儿

他又说

每次发病前

大脑中啪的一声

就跟一根橡皮筋断掉一样

我问那怎么办

他说只能自己注意

尽量不让那根橡皮筋断掉

后来我跟心理医生了解了下

抑郁症根本不是我们说的心情低落

在这种病人眼里

世界是另外一个样子

除了黑白灰三色

没有第四种颜色

会出现幻听幻视

所以很多病人自杀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当你真正见了抑郁症的病人

你会发现

自己每天嘴里念叨的所谓抑郁

最多只能算心情不好

后来有一天

李璇丈夫给我打电话

问我们医院呼吸科怎么样

我说还不错

他说他们在救护车上

正往医院走

我知道

一定是李玄又出事了

李玄的主管医生给我看了一张影像片

上面显示李玄的整个肺布满了雪花般的白色斑状阴影

影像看上去异常诗意

异常漂亮

却宣告着残忍的结果

这就是传说中的雪花肺

主管医生告诉我

他行医三十年

只听说过

这是第一次见

只能尽量治疗

不一定能抢救过来

悲剧是这样发生的

她丈夫在外地出差

李璇将家里的三支体温计打碎

用针管将水银搜集起来

注射到了自己的血管里

肺上的雪花

就是大剂量拱随血液快速进入体内

通过肺动脉进入毛细血管网

沉积在肺部的景象

李玄的心中早已装满

整个冬天冷冽异常

但他自己和家人都没有给予重视

寒冬雪花一片一片累积下来

最终压垮了他

最后

李玄因多个脏器衰竭去世

去世之前

我过去看望他

他说他终于解脱了

困在这具躯体中的灵魂化作一只鸟

振翅而飞

向着那渺远的自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