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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阿妈

方主任的童年在青海度过

父亲从青海的部队调回了山西

他也回了山西

后来方主任考上了北京大学医学院

毕业后其实有机会留北京

但为了以后方便照顾父亲

主动来了我们医院

在急诊科工作至今

如今已年近六十

那天晚上我总值班

方主任带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来到值班室

要借用一下办公室

让老人家在这儿输个液

我问

这是您母亲还是亲戚

方主任说

都不是

就是一个患者

因为急诊那边实在没地方了

老人家又需要静卧

就安置你这儿吧

按照规定

值班室是不能安置患者的

因为很多值总值班的都不是医务人员

一旦有情况

抢救不及时

出了意外

双方都很麻烦

我说

方主任

你看

不是我不让在这儿

但老人家安全问题

方主任说

没事儿

就是个低血糖晕厥摔倒导致外伤

低钠低钾电解质紊乱

都在可控范围

在你这儿补点电解质就行

我问

联系家人了没

方主任说

已经给儿子打电话了

儿子在北京

又给姑娘打电话

姑娘在上班

走不了

一会儿下班后来接

老人看起来有些木讷

像只大虾一样

佝偻着身子坐在床边打点滴

我和他聊天

虽然不顺畅

但能沟通

老人说

儿子不管他了

儿子没去北京

就在家

他昏倒的时候儿子就在旁边站着

看着他昏倒

醒来的时候自己还在地上趴着

儿子回房间睡觉去了

姑娘也不管他

姑娘根本没在上班

就是不想管他

嫌她年纪大

不能给他洗锅做饭带孩子了

就是个累赘

老人是方主任上午九点多送过来的

等到了下午五点多

他准备下班了

又来值班室

家属还是没来

老人已经打完点滴

安静的坐在床上

给他饭他就吃

给他水他就喝

问他啥他答啥

其他时间一言不发

我说 方主任

你这个患者家属不一定来接

方主任说

我又打了四五个电话

子女 弟妹

外甥都打了

都推脱说忙

来不了

我说

那就报警吧

让警察来处理

住院民警来了

以派出所的名义给家属打了几次电话

可是同样没有效果

方主任说

那我就安排个病房先住下吧

正好观察上一天

看别有什么其他问题

晚上临下班时

我去病房最后看一下这个可怜的患者

并将具体情况交代给接班的同事

方主任还没有回家

他正在床前给老人一口一口的喂粥

异常仔细

喂完之后

我叫他到门口吸烟

问他怎么对这个老人这么好

方主任说

很多年前

他还在青海

那是年少顽皮

有一天跑到戈壁的海子里去游泳

一直玩到天黑

除了满天的星斗

夜晚的戈壁没有任何参照物

虽然离家只有八百米

但他弄错了方向

走进了戈壁深处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也没走出来

整个人几近虚脱

正绝望的时候

被外出寻找他的牧民们找到了

横放在马背上驮了回来

回来后

他就再也没见过自己的阿妈

父亲和他说

阿妈去执行保密任务了

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半年后

他们全家从青海回了山西

等他上了高中

父亲才对他说

你的阿妈已经去世多年

在你走进戈壁的那天晚上

他到海子边找你

失足掉进海子里

他不会游泳

找到他时

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方主任说

如果自己阿妈还活着

应该和这个老人年龄差不多

印象中

阿妈也是这么瘦小

坐着的时候也有些佝偻

我这才知道方主任的过去

童年丧母

少年知晓了真相

而且这真相是如此残忍

是自己害得阿妈丢了性命

他该有多愧疚

多痛苦

对阿妈的思念该有多深

我能够想象得出

在此生的无数个夜里

她徘徊在过去的梦里

呼唤着阿妈的名字

寻找着阿妈的身影

有时如愿以偿

有时眼前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