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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一九四五年六月二十八日

苏州郊外

寂静的小树林里

连鸟儿的歌声都已消失无踪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看不见

闻不着的东西

是这东西让鸟儿不敢歌唱

让夏天变得寒冷

这种东西叫做杀气

这里是一处秘密刑场

八年以来

日本人和汪伪特务机关在这里不知杀了多少人

从壮怀激烈的抗日志士

到无辜受难的普通百姓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已经浸透了中国人的鲜血

侯东来面对着行刑队

忽然笑了

满身的绳索几乎已经勒进了他的肉里

受尽拷打的身体像火烧一般的疼痛

他的左腿拖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小腿骨骨折到了什么程度

还能不能复原

他随即便笑自己的痴啊

生死关头

也根本没必要计较这些了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猛地挺直了身体

因为这一刹那

他决定即便是死

也要站着去死

他是为了保卫这个国家而献出生命

绝不能像狗一般跪倒在地

这个动作做出来之后

一阵剧痛立刻便冲进了他的脑袋

让他浑身都打着哆嗦

他在剧烈的颤抖着

脸上的冷汗是成群结队的滑落下来

即便如此

他也绝不会呻吟出一声来

不过

这样的剧痛也有些好处

便是让他的大脑能够分外的清醒

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思绪也不知为什么

一下子便回到了六年前的上海

那个危险而又刺激的秋天

一九三九年十月十六日

法租界阿法福路

晚九点

这是一片高等人的住宅区

在中日两国以倾国之力浴血搏杀的岁月里

这里却好像是远离了纷乱尘世的一处世外桃源

不知有汉

何论未尽

这里的人们欢声笑语

夜夜笙歌

战争与否

谁赢谁输

人死了多少

他们根本就不会考虑

是因为他们是高等人

蝼蚁一般贱民的死活

与他们是没有丝毫关系的

没错

如今这个乱世

无情的将人类分成了三六九等

有的人辗转呻吟

有的人金樽美酒

有的人妻离子散

有的人飞黄腾达

宁为太平狗

不做乱离人

这该是一种多么深刻而痛苦的感悟

此时

距八一三淞沪会战已经过去了两年

租界外的废墟依旧是废墟

因为日本人是绝对不会动用宝贵的资金来帮助中国老百姓重建住宅的

租界内的歌舞升平却依然是歌舞升平

这块地区到处都是鳞次栉比

紧紧排列的三层小洋楼

小部分是那些大老板

洋行买办

大企业经理

或者是下了台的政客

洗了手的大佬

交了枪的败将所居住

而大部分却是有钱的房主精装细盖

然后拿出来出租赚大钱的

中日战争一开

上海租界变成了各国最保险的投资之地

日本人的炮弹不敢越界

几十万中国人和他们的钞票却都随着中国军队的一败涂地而纷纷涌入租界

水涨船高

房租飞涨

租界里所有的房东都在赚钱

用上海人的话来讲

就是要他买好

不要太多

于是

这块畸形的方寸之地

便产生了让所有经济学家瞠目结舌的畸形繁荣

他们这才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无论战争有多残酷

但上海终究还是那个上海

是冒险家的乐园

南京维新政府

梁宏志为国民政府特工总部

也就是大名鼎鼎的七十六号

新上任没多久的主任秘书侯东来西装革履

踱着步子缓缓走来

他大约二十七八岁

中等身材

嘴里叼着三五排香烟

一边喷云吐雾

一边左顾右盼

时不时向路过的结伴而行的中国或者西洋美女抛过一个优雅的微笑

她手里拿着一个古气的新款公文包

这一个公文包的价格便已经超过了他两个月的薪水

这并不奇怪

因为七十六号的风云人物们

有几个是靠薪水过日子的

他们肯放下身段

顶着汉奸的帽子

忍受国人的唾骂

屠杀自己的同胞

甘愿冒随时丧生的危险

不是为钱

难道是为了好玩吗

不知不觉

侯东来已经走到了一幢奢华的房子面前

轻轻推开了这座公寓楼的门

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公寓管理员的小房间里正传来惊人的呼噜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的房间里放着一口大锅

里面正煮着什么东西呢

法租界继承了法国人的乐观和优雅

还有粗枝大叶

和意大利人一样

他们的确不是为了这残酷的世界大战而生的

他们在欧洲依仗着耗费巨资的马奇诺防线

坐视德国灭亡波兰

他们在亚洲坐视日本军队在中国药物药扬威

他们好像天生就不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这些高傲的高卢雄鸡大概认为波兰和中国这样的低等国家不配得到他们的援助吧

夜不闭户是法租界的规矩

实际上住在这样高级公寓里的住客们应酬极多

风流韵事更是家常便饭

晚上公寓楼锁门是他们不可想象也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他们并不担心治安

因为他们有值得骄傲的租界巡捕

还有开着装甲车

驾着机关枪耀武扬威

招摇过市的法国驻军

公寓大厅里

顶棚上像一个巨大马蜂窝一样丑陋的水晶吊灯

不远万里从法国运来的铁艺栏杆

纯大理石材的楼梯

每层楼梯拐角处放置的咖啡桌和两把红木椅子

精心摆放和修剪的盆栽

这一切摆设都在证明这幢房子的高贵

也同时在说明一件事

在如今的上海

这样的房子每个月没有二百元法币是根本住不起的

这座高档公寓楼房间宽敞

每层只有一个住户

一楼的房间似乎还没有人租住

二楼

三楼都有人住

二楼就是侯东来今夜要访问的对象

三楼却已经主动跟他打了招呼

因为此时侯东来的耳朵里传来了三楼那对男女激烈的吵架声

于是他只有苦笑

什么老人人

你不是好人

你不是人人

三楼的女主人在歇斯底里

声嘶力竭的呼喊着

侯东来忽然觉得

这个女人不去歌剧院里唱女高音实在是屈才了

你这个无理取闹的黄脸婆

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嘶吼

这一句话就表明了他受过高等教育

连吵架都要加上一些修饰词

看来他已经忍无可忍了

敢到老子公司里面闹事

你把老子的钱车都毁掉了

是你自己勾引董事长的老婆

你还不不知道吗

女人哭喊起来

你不是好人

你不是好人

你不是好人

她像一台唱片卡住了的留声机一般

开始无限循环重复播放起来

侯东来微笑继续上楼

他的头刚刚出现在二楼楼梯的尽头

就发现两只黑洞洞的枪管顶在了自己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