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兰河传》大结局-文本歌词

《呼兰河传》大结局-文本歌词

发行日期:

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呼兰河传第十八章

又过了两三年

冯歪嘴子的第二个孩子又要出生了

冯歪嘴子欢喜的不得了

嘴都闭不上

在外边有人问他

冯歪嘴子又要得儿子啦

他笑呵呵的

他故意的平静着自己

他在家里边

他一看见他的女人端一个大盆儿

他就说

你这是干什么

你让我来拿不好吗

他看见他的女人抱一捆柴火

他也这样阻止着他

你让我来拿不好吗

可是那王大姐却一天比一天瘦

一天比一天苍白

她的眼睛更大了

她的鼻子也更尖了似的

冯歪嘴子说

过后多吃几个鸡蛋

好好

扬着身子就起来了

他家是快乐的

冯歪嘴子把窗子上挂了一张窗帘

这张白布是新从铺子里买来的

缝歪嘴子的窗子三五年也没有挂过帘子

这是第一次

冯歪嘴子买了二斤新棉花

买了好几尺花洋布

买了二三十个上好的鸡蛋

冯歪嘴子还是照旧拉磨

王大姐就裁剪着花洋布

做成小小的衣裳

二三十个鸡蛋用小筐装着挂在二梁上

门一开

门开窗的

那小筐就在高处游荡着

门口来一挑担卖鸡蛋的

冯歪嘴子就说

你身子不好

我看还应该多吃几个鸡蛋

冯歪嘴子每次都想再买一些

但都被孩子的母亲阻止了

冯歪嘴子说

你从生了这小孩以来

身子就一直没仰过来

多吃几个鸡蛋算什么呢

我多卖几斤年糕就有了

祖父一到他家里去串门

冯歪嘴子就把这一套话告诉了祖父

他说

那个人才节省呢

过日子连一根柴草也不肯多烧

要生小孩子

多吃一个鸡蛋也不肯

看着吧

将来会发家的

冯歪嘴子说完了

是很得意的

七月一过去

八月乌鸦就来了

其实乌鸦七月里已经来了

不过没有八月那样多就是了

七月的晚霞红的像火似的

奇奇怪怪的老虎

大狮子

马头 狗群

这些云彩

一到了八月

就都没有了

那满天红彤彤的

那满天金黄的

满天降紫的

满天朱砂色的云彩

一齐都没有了

无论早晨或黄昏

天空就再也没有他们了

就再也看不见它们了

八月的天空是静悄悄的

一丝不挂

六月的黑云

七月的红云

都没有了

一进了八月

雨也没有了

风也没有了

白天就是黄金的太阳

夜里就是雪白的月亮

天气有些寒冷

人们都穿起佳衣来

晚饭之后

乘凉的人没有了

院子里显得冷清寂寞了许多鸡鸭都上架去了

猪也进了猪栏

狗也进了狗窝

院子里的蒿草因为没有风

就都一动不动的站着

因为没有云

大卯星一出来

就亮得和一盏小灯似的了

在这样的一个夜里

缝歪嘴子的女人死了

第二天早晨正遇着乌鸦的时候

就给缝歪嘴子的女人送病了

乌鸦是黄昏的时候或黎明的时候才飞过

不知道这乌鸦从什么地方来的

飞到什么地方去

但这一搭群

遮天蔽瓦的吵着叫着

好像一大片黑云似的

从远处来了

来到头上

不一会儿又过去了

终究过到什么地方去

也许大人知道

孩子们是不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

听说那些乌鸦就过到乌兰河南岸的那柳条林里去的

过到那柳条林里去做什么

所以我不大相信

不过那柳条林乌烟瘴气的

不知那里有些什么

或者是过了那柳条林

柳条林的那边更是些什么

站在呼兰河的这边

只见那乌烟瘴气的有好几里路远的柳条林上飞着白白的大鸟

除了那白白的大鸟之外

究竟还有什么

那就不得而知了

据说

乌鸦就往那边去

乌鸦过到那边又怎样

又从那边究竟飞到什么地方去

这个人们不大知道了

缝歪嘴子的女人是产后死的

传说这样的女人死了

大庙不收

小庙不留

是将要成为游魂的

我要到草棚子去看

祖父不让我去看

我在大门口等着

我看见了冯歪嘴子的儿子打着零头幡送他的母亲

零头幡在前

棺材在后

冯歪嘴子在最前边

他在最前边领着路

向东大桥那边走去了

那零头幡是用白纸裁的

剪成洛辘网

剪成葫芦眼

剪成不少的轻飘飘的穗子

用一根杆子挑着

扛在那孩子的肩上

那孩子也不哭

也不表示什么

只好像他扛不动那零头幡

使他扛得非常吃力似的

他往东边越走越远了

我在大门外看着

一直看着他走过了东大桥

几乎是看不见了

我还在那里看着

乌鸦在头上呱呱的叫着

过了一群又一群

等我们回到了家里

那乌鸦还在天空里叫着

缝歪嘴子的女人一死

大家觉得这回冯歪嘴子算完了

扔下了两个孩子

一个四五岁

一个刚生下来

看吧

看她可怎么办呀

老厨子说

看热闹吧

冯歪嘴子又该喝酒了

又该坐到卖磨盘上哭了

东家西社的也都说

冯歪嘴子这回可非完不可了

那些好看热闹的人都在准备着看冯歪嘴子的热闹

可是冯歪嘴子自己并不像旁观者眼中那样绝望

好像他活着还很有把握的样子似的

他不但没有感到绝望已经洞穿了他

而且

因为他看见了他的两个孩子

他反而镇定下来

他觉得

在这世界上

他一定要生根的

要长得牢牢的

他不管他自己有这份能力没有

他看看别人也都是这样做的

他觉得他也应该这样做

于是

他照常活在世界上

他照常负着他那份责任

于是他自己动手喂他那刚出生的孩子

他用筷子喂他

他不吃

他用调羹喂他喂着小的

带着大的

他该担水担水

该拉磨拉磨

早晨一起来

一开门

看见邻人到井口去打水的时候

他总说一声

去挑水吗

若遇见了卖豆腐的

他也说一声

豆腐这么早就出锅了

他在这世界上

他不知道人们都用绝望的眼光看着他

他不知道他已经处在了怎样一种艰难的境地

他不知道他自己已经完了

他没有想过

他虽然也有悲哀

他虽然也常常满含着眼泪

但是

他一看见他的大儿子会拉着小驴饮水了

他就立刻把那含着眼泪的眼睛笑了起来

他说

慢慢的

就都中用了

他的小儿子一天一天的喂着

越喂

眼睛越大

胳膊腿越来越瘦

在别人的眼里

这孩子非死不可

这孩子一直不死

大家都觉得惊奇

到后来

大家简直都莫名其妙了

对于缝歪嘴子的这孩子的不死

别人都起了恐惧的心理

觉得这是可能的吗

是世界上应该有的吗

但是缝歪嘴子一休息下来

就抱着他的孩子

天太冷了

他就轰了一堆火给他烤着

那孩子刚一咧嘴笑那笑的才难看呢

因为又像笑又像哭

其实又不像笑又不像哭

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么一咧嘴

但是缝歪嘴子却欢的不得了了

他说

这小东西会哄人了

或者说

这小东西懂人事儿了

那孩子到了七八个月才会拍一拍掌

其实别人家的孩子到七八个月都会爬了

会坐着了

要学着说话了

缝歪嘴子的孩子都不会

只会拍一拍掌

别的都不会

冯歪嘴子一看见他的孩子拍掌

他就眉开眼笑的

他说

这孩子眼看着就大了

那孩子在别人的眼睛里看来

并没有大

似乎一天更比一天小

因为越瘦

那孩子的眼睛就越大

只见眼睛大

不见身子大

看起来

那孩子始终也没有长势的

那孩子好像是泥做的

而不是孩子了

两个月之后和两个月之前完全一样

两个月之前看见过那孩子

两个月之后再看见

也绝不会使人惊讶

时间是快的

大人虽不见老

孩子却一天一天不同

看了冯歪嘴子的儿子

绝不会给人以时间上的观感

大人总喜欢在孩子的身上去触到时间

但是冯歪嘴子的儿子是不能给人这个满足的

因为两个月前看见过它那么大

两个月后看见它还是那么大

还不如去看后花园里的黄瓜

那黄瓜三月里下种

四月里爬蔓

五月里开花

五月末就吃大黄瓜

但是冯歪嘴子却不是这样的看法

他看他的孩子

是一天比一天大

大的孩子会拉着小驴到井边上去饮饮水了

小的会笑了

会拍手了

会摇头了

给它东西吃

它会伸出手来拿

而且小牙也长出来了

微微的一咧嘴笑

那小白牙就露出来了

呼兰河这小城里边

以前住着我的祖父

现在埋着我的祖父

我生的时候

祖父已经六十多岁了

我长到四五岁

祖父就快七十岁了

我还没有长到二十岁

祖父就七八十岁了

祖父一过了八十岁

祖父就死了

从前那后花园的主人

而今不在了

老主人死了

小主人逃荒去了

那园里的蝴蝶

蚂蚱 蜻蜓

也许还是年年仍旧

也许现在完全荒凉了

小黄瓜

大倭瓜

也许还是年年的种着

也许现在根本没有了

那早晨的露珠

是不是还落在花盆架上

那午间的太阳

是不是还照着那大向日葵

那黄昏时候的黄铜霞

是不是还会一会儿功夫会变出来一匹马来

一会儿功夫会变出来一只狗来

那么变着

这一切

不能想象了

听说有二伯死了

老厨子就是活着

年纪也不小了

东邻西舍也都不知怎样了

至于那磨坊里的墨官

至今究竟如何

则完全不晓得了

以上我所写的

并没有什么优美的故事

只因他们充满我幼年的记忆

忘却不了

难以忘却

就记在这里了

亲爱的听众朋朋友

呼兰河传今天就全部播讲完毕

谢谢大家的收听

明天请接着收听萧红喜著作生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