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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空中长街是一个奇迹
鳞次栉比的地下城是一个奇迹
缔造这些奇迹的人类本身是奇迹中的奇迹
那一年
二十三岁的妇洛还没有经过血雨战火的洗礼
稚嫩的不可思议
杨宁还只是个被父辈的阴影笼罩的年轻人
阴郁而心悸深沉
叶文霖还为了高薪在他的尖刀服役
那些冉冉升起的匠星们还没来得及成熟
而即将陨落的英雄们也尚未完成最后的使命
全人类都还在沉迷于分析各项经济指标
期待着下一季各大名牌会创造出哪些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而最美好的旧时代
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走到了尽头
那天之后
富洛浑浑噩噩的过了多半个月
假期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而他对自己的前途还一片无措
他的办公桌靠近落地窗
可以从高处俯瞰着这座城市
这个三层结构的城市已经发展成熟了
即使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
每一次看
富洛仍然会为他的繁华所叹服
他站在窗户边上
计算着自己距离报道日只剩下不到五天的假期
突然迫切的希望自己能有一本攻略
迫切的想要一个更年长的人对他讲讲自己的经验
当梦想和人生被活生生的撕裂开的时候
他心里突然涌上无所适从的无力感
年轻人每到人生的关键时刻
譬如升学择业的时候
就会如饥似渴的四处搜寻各种经验
但凡有人愿意来分享一点
恨不能就奉为金科玉律
可是大人们又总会很无奈
因为过去的事儿实在是没什么好讲的
因为记忆都是扁平的
对每个人来说
刻骨铭心的永远都只有当下而已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妇洛接起来
意外的发现竟然是太空安全部的人
工作人员态度良好的请他就杨将军家里发生的事儿再做一次陈述
并亲自去安全部里签个字儿
这是例行公事的程序
富洛在学校学过
因此并没有觉得意外
他约了时间
打算提前走一会儿
赶在安全部下班之前把陈述确认了
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关电脑的时候
罗宾突然从办公室的那间儿走了出来
轻轻的敲了敲套间之间的门
唤起富洛的注意
过来一下
富洛脚步顿了顿
走进了罗宾老师那不管什么时候都能乱成一团的办公室
坐
罗宾说着
拿出了一个壁橱里的新杯子
倒了一杯茶给他
你这几天就快走了
跟叔叔说说话
富洛呆了呆
但是方才安全不耽误不了
我没打算长篇大论
罗宾打断他
从桌子底下取出一个很大的包装盒
毕业礼物
傅洛犹豫了一下
接过来
拉开缎带
只见精致的包装盒里是一套衣服
外套
衬衫和长裤
正是将军系列让人趋之若鹜的限量版
是你的号
罗宾说
我让人又给你改了改
不会那么紧的难受
不过不改问题也不大
我看这几天好像是又瘦了些
是心里有事吧
富洛不知道该怎么说
也不知道罗宾送他一套将军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也很痛苦
罗宾坐在沙发上
身体微微往前倾
手肘抵住自己的膝盖
大家都说我是个娘娘腔
他们背后议论我
说一个男的总是对女人的东西那么有兴趣
我到底是个流氓还是个变态
无论发生多少次革命
无论生产力爆炸带了多少回的思想解放
这种事儿总是存在的
没有歧视的社会不是人类社会
罗宾苦笑了一下
继而淡定的说
我当年忍无可忍的离开你妈妈的单位
辞职去动态影楼做学徒的时候
他们都说我
罗小波这个怪胎
果然是疯得不轻
十五年过去了
他早已经从过去那个惴惴不安的穷小子
变成了气场强大的成功人士
甚至可以风轻云淡的提起那段最艰难的时光
富洛呆呆的看着他
罗宾老师充满魅力的一摊手
反正我现在混成这样了
不好也不坏
对吧
他谦虚的简直虚伪了
富弱的目光落在手里捧着的礼盒上
低声问
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
我的意思啊
罗宾打断了他的话音
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你已经不小了
自己要看着办
说完
罗宾老师站起来
回首打开办公室的门
实在不行可以回我这里
我看你身兼修理工
模特和助理的助理三职
也没怎么忙乱
很有前途
去吧
不是跟安全部约好了吗
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不耽误你正事了
十分钟后
富洛夹着罗宾老师给他的礼物
心不在焉的坐上了去安全部的车
他一路逐字逐句的思索着罗宾老师的每一个暗示和每一个肢体语言
全程溜号的在安全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
确认口供陈述后签字
才继续不在状态的往外走去
没想到这回富洛在门口遇到了一个熟人
杨大笑
杨宁正步履匆匆的低着头往前走
脸色严峻
眉间的褶皱仿佛更深了些
听见他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杨宁脚步一顿
认出了妇落
不知为什么
她对这个似乎有点横冲直撞的小姑娘印象十分深刻
哦 是你
杨宁眉头还没松开
却已经先在微笑了
这使得她的微笑显得有股说不出的沉重和疲惫感
她的声音依然柔和亲切
怎么才几天没见
好像瘦了很多
女孩子年纪轻轻的
健康比较重要
还是不要乱减肥吧
富洛没有解释
学校没教过他对长官解释
所以他只是简单的应了一声是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正式入伍了吧
杨宁一边往外走去
一边随口和他闲聊
没想到这一句话不偏不倚的点中了妇洛的伤心事儿
他的眼神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杨宁惯于察言观色
扫了一眼
耐心的问
怎么了
富洛沉吟许久
大概父母都不是什么靠谱的人的缘故
富洛从小就显得比同龄人内敛
然而他毕竟太年轻了
成长环境单纯而顺遂
家境甚至是优渥的
面对着从未面对过的事儿
他所谓内外也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小层
让有心人一眼就能看透
如果
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持杵着开口问
有一个人
一直梦想想做一件事儿
但是所有人都认为这样不好
所有人都劝阻他
该怎么办啊
他说的没头没脑
让人十分不明所以
可架不住杨大笑七窍玲珑
心里稍微一转弯
就联想起了富洛的父亲汪怡正
在眼下这种情况下
对时局敏锐的人会阻止自己的孩子上前线才是人之常情吧
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一个勤务兵上前一步替他打开车门
杨宁回头看了弗洛一眼
年轻的女孩脸上是明显的失落和迷惘
杨宁都忍不住被他逗笑了
杨宁先是一手扶住车门
颇为客气的问了一句
需要我宰你一程吗
富洛摇摇头
谢谢长官
我家不远了
嗯
杨宁没再绕
只是坐上车之前
他还是忍不住鬼使神差的提点了一句
听听你说的是什么孩子话
富乐看着杨大笑的车绝尘而去
完全没能领会精神
孩子话
他顺着街边往家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自己哪里戳中了杨大笑的笑点
经过商务区的时候
富洛看见正中间的巨大光屏上
罗宾老师新品发布会的报道已经铺天盖地
将军系列的平面模特照片在一片姹紫嫣红中格外显眼
不时有三三两两逛街的市民停下来
掏出手机冲着光屏拍照
或者站在旁边点评一二
富洛仰头看了看自己的照片
依然觉得十分违和
照片上的人从头到尾简直没有一个细胞像他
从他本人站在路边上
人来人往竟然没有一个认出他来的就可见一斑
将军
那个模特是新人吧
富洛听见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孩对他的同伴说
我关注罗宾老师他们家很久了
每期的新品发布册都收集了
没见过这个人
帅耶
挺特别的
他们在富洛耳边小声议论着
然后拍了两张照片
嘻嘻哈哈的走开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成就感的
富洛第一次偷听别人议论自己
有点不好意思
也是某种全新的体验
他借着这一点新鲜感
试图说服自己
其实罗叔叔挺了不起的
全世界的人都在收集他的产品册
每次有新东西
就会引来无数评论
可以展示在最大的广场上
他在广场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灯光打在他身上
拉出长长的剪影
富洛努力想象着自己如果退伍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也许能跟着罗叔叔混日子
或者找个物业服务中心修理机器人
再或者去念个别的专业
然而种种这些都只能在他脑子里有一个大致的概念
细节全无
他一生虽然才不过短短二十来年
目光却一直在望着遥远的星空
从没有一天设想过自己离开太空会怎么样
我不想离开
但我可以吗
他默默的想
就在这时
一个三四岁大的小男孩被他妈妈牵着从富洛面前走过
小男孩不看路
一只手拼命的抓着他妈妈的衣角
仰着头垫着脚央求着什么
一不小心被富洛伸长的腿绊了一下
吧唧一下摔了
富洛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
连忙把腿收回来
伸手扶起小男孩
不好意思
大大 摔 摔挺
挺疼
男孩孩泪泪汪汪的看了他一眼
可他有别的要紧的事儿没顾上
妇落爬起来
再次顽强的伸出小爪子去抓他妈妈的衣服
带着哭腔继续央求
妈妈
我想吃冰淇淋
可不可以
弗洛苏的一愣
母子两个在拉拉扯扯的争执中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弗洛一瞬间明白了杨大笑那句啼笑皆非的孩子话是什么意思
他方才心里想的
竟然和那个路都走不稳的小东西是同一种句式
富洛在原地呆坐了片刻
突然一跃而起
跑步回去了
他一口气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给叶文林发了一条语音留言
师兄
我现在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儿要咨询你
你这回必须严肃靠谱一点
我想问
如果一个人的调令在报道之前被修改到了地禽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调到太空军正边
叶文林没有立刻回
富洛知道他可能又离开远程卫星的信号区去做日常巡视了
他长长的舒了口气
简单洗漱后
仰面躺在床上
片刻后
富洛想起了什么
起身按下了床头的一个小按钮
天花板上立刻变成了一个简易的室内天文馆
漫天星河的仿真图出现在了他头顶
按着四季缓慢的旋转着
富洛在一片星空下闭上了眼睛
放弃或者执着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和别人的建议
别人的许可
乃至于别人的障碍全都没有关系
他怎么能被人生中的第一步吓得畏缩不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