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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第十一届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品雪山大地作者

杨志军

获奖

四季风声第十三章牧草的黄昏

飞扬的雪花在问候谁

起舞的风蝶在思念谁

奔驰的羚羊在向着谁

都说着

扎西德勒

你在爱着谁

一饥寒交迫的父亲在旷野里过了一夜

第二天下午才到达牧马场的厂部

场部楼前站着几个人

见他过来

就接住了豹子花

父亲问材让厂长在不在

然后从马扎连里拿出一根被做马肚带的牛皮绳

把多吉拴在门边的铁栅栏上

摇摇晃晃走进了厂部楼

办公室里

老财让正在开会

看推开门的父亲又要出去

招手道

进来

进来就完了

父亲进去坐在了一边

经老财让做最后的总结

他说了金矿下个月必须完成的产量

说了给所有作为种马的儿马和用作培育的母马拍照片印画册的事

说了催问发货的事

已经从洛阳拖拉机厂购买了十台东方红拖拉机和十台可以拖挂的播种机

大规模的翻地种草就要开始了

会散了

没等人走完

父亲就扑过去

趴到办公桌上问

你把日嘎弄到哪里去了

还给我

老财让瞪起眼睛

问 你说什么

接下来就是老才让和沙姆丹坚决否认牧马厂偷了日嘎

而父亲坚持认为日嘎的失踪就是牧马场搞的鬼

老才让说

好吧

那你就去大马厩看看

到底有没有你们还有躺马的地方

你是说中宗盆地

你去看就是了

父亲拔腿往外走

一个亮相

差一点倒地

萨姆丹赶紧扶住他

他来到楼门外

牵上多吉

跟着萨姆丹去了大马厩

守护着马匹的奔森吼起来

多吉挣脱父亲的拽拉

朝他跑去

萨姆丹紧张的说

要打起来了

父亲说

不会吧

温森也朝多吉跑来

两只藏獒一靠近就很有礼貌的站住了

互相审视了一会儿

多吉便主动凑过去嗅了嗅对方的鼻子

萨姆丹说

我想起来了

他们都是梅朵红和漳周的后代

奔森是哥哥

虽然他们没见过面

但气味是一样的

说着

父亲走过去

一个马槽一个马槽的看起来

看到最后

没有发现日嘎

身子便晃了一下

阿旭一声倒了下去

父亲饿昏了

等他从老财让办公室的沙发上醒来时

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守在身边的撒牡丹端来了赞吧酥油茶和羊肉汤

老财丈说

吓我一跳

一脸白的就像死人

父亲喝光了酥油茶

又喝了几口羊肉汤

才说话

过去也饿过肚子

忍一忍就过去了

现在怎么搞的

一饿头就晕

萨姆丹说

老师

出门还是要带些食物

找不见日嘎

心里急

忘了

老财让说

现在我们也急

日港是最好的种马

不能就这样不见了

父亲没再替宗宗盆地

他看得出

日嘎的失踪的确跟老财让没关系

父亲在招待所休息一夜

第二天离开时去给萨姆丹说想再借几天豹子花

萨姆丹说

老师你客气什么

厂长说了

所有的马现在都归你管

父亲匆匆离去

原本是想回钦多县

突然又改变主意

走向了爵霸家

爵巴熟悉沁多草原上的大部分牧人

那匹黑母马是谁家的

他应该知道吧

直到第二天傍晚

父亲才找到爵巴家

左南说

爷爷奶奶转山还没有回来

我去看过一次

送了些食物

说是今年新年就不回来了

阿尼玛星当日看着有人陪伴他过新年

心里一高兴

就会多多的赐福

父亲说起日嘎

问索南和尼玛认不认识一匹漂亮到无与伦比的黑母马

他们都说不认识

父亲吃了喝了

提到家里的牲畜和草场

索南兴高采烈的说

冬高已经接过了

没有一个死的

春高就要开始接了

我家的牛羊明年肯定能超过邻居家

父亲说

要是草原能超过就好了

又从旺母怀里接过格列来

逗着玩了一会儿

心事重重的躺在了毡铺上

一觉醒来

父亲舔了一碗旺母端上来的蔗麻

带了些食物

便告辞而去

阿尼玛琴刚日似乎很近

近的他就在人心里

又很远

远的几乎无法抵达

因为没有一个藏族人敢于登上主峰

脚踏冰岩

只能在绵延不绝的山群里

沿着倚立而行的转山道

虔程的陌拜

远远的眺望

父亲望着雪峰走了整整三天

才看到匍匐在地艰难转山的人

一打听

知道爵霸和米玛就在前面

便继续往前走去

在藏族人的传说里

阿尼玛星刚日是开天辟地的九大造化巨人之一

整个雪域高原的东方守护者

格萨尔王的祭魂山

强大刚猛的笨教战王等等

阿妮在这里指的是崇高无畏的祖先

马青意为雄力至尊

当日就是雪山

说她是至尊祖先的雪山再恰当不过

阿尼玛星刚日属马

每逢本命年

远远近近的藏族人就会拖家带口来这里一圈一圈的转

骑着马转一圈得五天

步行转一圈得十天

隔着长头转一圈则需要近三个月

今年不是马年

转山的人少多了

零零星星的隔几千米才会有一个

丹百香

山花 酥油

赞巴点燃的味桑还是随处可见

那是守护雪山的山心人尽心尽职的结果

桑烟升起的地方

祈伏箴岩石经堆覆雪而立

四周是拉起的旗幡和风马旗

转山人的心愿会通过他们飞升而去

直达雪山大地的顶部

人心的天堂

就在冰冻的沁多河拐出一个扩水湾的地方

父亲看到了正在休息的爵巴和米玛

爵巴一见他就高兴的喊起来

扬巴拉

你怎么来了

是想我了

还是想阿尼玛

琴刚日了

望着你说想你

望着山说想山

望着米玛阿妈时

却不能说想迷玛阿妈

因为这个阿妈又年轻又漂亮

米玛咕咕咕笑着

约巴说

你是个聪明的人

这样就对了

米玛想儿子时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多谢米玛阿妈想我

我还没问你们好不好

白天好不好

晚上好不好

约巴说

白天好不好

你问太阳就知道了

他把我们晒暖就可以了

为什么还要晒成两个黑头藏族人

我们太热了

热的都把雪山烤化了

你没听到他叮咚叮咚响个不罢

晚上好不好

你问冰窟窿

雪窝子就知道了

他让我们睡到天亮就行了

为什么还要把人世间的所有舒服都给我们

我们睡的都不想起来了

至于我好不好

你问米玛就知道了

米玛好不好

你问我就知道了

你还可以问问守护雪山的善心人

给了我们多少祝福

问问阿尼玛逊刚日

对这两个虔诚磕头的人是不是保佑的更多一些

父亲听出来了

爵巴士说

已经是冬天了

他们白天受冻

晚上难熬

但转山是肉体和心灵的祈祷

越苦难就越灵验

所以心里是高兴的

脸上是光彩的

爵霸突然咦了一声

你骑的是谁的马

日嘎呢

父亲说起日嘎的丢失

说起那匹可疑的黑母马

约巴说

这样的黑母马我没见过呗

肯定不是牧人家的

牧人丢了马能不着吗

见了日嘎能拴住不放马

父亲想也是

日嘎要不是被人控制住

不会这么多天不找他

尼玛从三十灶上端起锅

把里面的酥油茶全部倒进爵霸的碗里

然后端给了父亲

父亲一口气喝完

呆呆的望着前面

前面是海拔六千两百八十二米的主峰

环绕着主峰

文盲的山势层层叠叠

冰的伟岸和雪的拔起

像是戳破千的利剑

峰峰银摆

光耀在宇宙一角

这一角应该是最明亮的吧

天有多远

俊峭的排列就有多远

磅礴无机的山势逼势而来

人显得无比渺小

还不如一只蚂蚁

不如一块冰石

蚂蚁是看不到高山的

冰石是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的理由显得如此脆弱

好像立刻消失才应该是对的

而就在这样的氛围里

约巴和米玛的转身坚韧的持续着

已经好几个月了

学霸说

酸奶不酸是时间刚好

煮肉不老

是牛粪刚好

你来的正是时候

赶上了过山门和雪门

看见了吧

前面那两个冰冻

不管你信不信

来了就得过

说着收起吃饭的家事

又要往前朝拜

父亲说

信 怎么不信

他把豹子花的缰绳拴在腰带上

跟着爵巴和米玛磕起了长头

山门就像方形的天堂之门

冰清玉洁里又有高处的寒凉

风从门洞中穿过

站着雨岛

趴着又起不来

灵性的光辉随风而至

一切都是透彻的

包括人

山门边上又有雪门

据说那是加魔搭的女儿把守的门

能够消除人的灾难之缘

怨恨

父亲磕着头过去了

怨恨真的没有了

不过

他好像始终都没有怨恨

从前和现在都没有

突然想让王石和老才让也来转转山

过过雪门就好了

再往前行进

匍匐了两百多米

就又是无量关了

一个狭窄的岩石溪口

能过去

就说明你有善心善德

好报好运

要是卡住

就意味着你恶业累累

在劫难逃

约巴说

我们已经过了一次

松快的很

石头像是软的

父亲看看他胖大的身材

又看看西口

不可能吧

你怎么能过去

米玛笑道

他就是过去了

父亲说

那我就更不成问题了

他想边磕头边过

试了一下

没过去

又站起来

侧着身子过

还是没过去

父亲的脸色顿时煞白

难道我是个坏人

没有好报

约巴说

不可能过不去啊

你做的尽是善事

挤一挤

使劲挤一挤

父亲挤了挤

还是没过去

约巴说

不是你人不好

是你心不诚

你肯定想的太多

脑子乱了

说着来到溪口前

咽了一声祈福箴言

祈祷道

阿尼玛经

雪山保佑

驱散我家的病异鬼

让才障的阿妈好起来吧

然后斜着身子

先过头

再过胸

再过屁股

再过腿

呼一下就到了溪口那边

父亲说

我再试试

他试了几次

直到脱了衣服才过去

学爸说

只要过来

就是有福气的人

你仔细听听

听见了吧

听见什么了

别说话 你听

父亲听着

是风的脚步声

是雪水破冰而出的流淌声

是雪落地面的歌唱声

那里是雪的歌声是人

是从冰山裂缝中烟云一样袅袅传来的仙女仙人的歌唱

伴随着如梦如幻的琴吟

父亲惊喜的叫了一声

学霸和米玛笑着都说

我们也听到了

三个人都感觉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都享受着天籁的恩赐

把膜拜和祈祷变成了送给亲人的礼物

都想到了一个远方的病人

那个因为在圣别离山治病救人而使自己变成病人的女人

他们不停的念叨着

圣别离山的病人

所有的病人

圣别离山的花朵

所有的花朵

健康而夺目的绽放

突然爵拔不听了

直起脖子凝视着前方

阿尼玛金刚热的眷顾是周到的

要是耳朵聋了听不到

还可以看见在雪山峰落中拔地而起的主峰

在主峰冰白凝结的立面

能看到雪山化现天上的格萨尔

头戴金冠

一身白叉

右手紫罗

左手散盖

龙马为骑

不怒而威

米玛问

看见了没

学霸揉揉被血光刺痛的眼

要是看不见

我做看的样子干什么

父亲也看起来

看了半天才辨染出形象来

但好像不怎么清晰

约巴说

米玛看的最真

连伞盖上挂着几个铃铛法罗不是左旋是右弦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父亲说

你们都比我有福

他还想看

发现再看下去眼睛受不了

便绕过岩石溪口

把豹子画拉过来

跟在爵霸和米玛身后继续磕头朝拜

直到夕阳西下

该是休息的时候了

爵巴支起了三十灶

米玛用铝锅端来了冰

干牛粪是背着的

抓出来用火镰打着就开始化冰烧茶

晚饭很简单

酥油茶和蘸粑

学霸正吃着

突然阿絮一声

我怎么把他忘了

又看看迷茫

你怎么也把他忘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

秋吉

学霸用手掌摸着离黑粗糙的脸

你再让我想想

会不会是遇到了加巴窝强盗之家的盗马贼丘吉

父亲说

我没看到什么盗马贼

约巴说

他们放出妖马偷你的马

贼是看不见的

父亲惊叫一声

妖马

早就听说过妖马

他是马界里的狐狸精

是迷岛魅惑尔玛的母马精怪

现在又加上加巴窝的盗马贼

到底怎么回事

学霸说起来

当初米玛为什么斗了草原

就是加巴窝的斗马贼丘吉把他抢来的

丘吉路过钦多草原的一间房时

被钦多部落的头人爵巴德吉撞上了

学巴可怜这个哭哭啼啼的女孩

用三匹好马把她换了过来

想放他走

她不走

说他家是海东地方的大庄户

纠吉为了抢夺他家的马群

害死了爹娘哥三口人

他现在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回去怎么活

爵巴只好让他留下来

渐渐的

就在一间房里

他成了他的女人

虽然不是妻子

但跟妻子是一个样子的

后来米玛认识了但巴画师

就毅然决然的跟着他离开了沁多

不是他水性杨花喜新厌旧

而是他不想让爵巴倒霉

因为就算爵巴的妻子能宽宏大量的容纳他

新社会的风气也不会允许他继续跟爵霸在一起

父亲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是这样

盗马贼丘吉还在加巴窝

加巴窝在哪里

爵巴说

加巴窝就像牲畜的窝子

往草原一动

见了人就躲

谁知道在哪里

父亲说

我要找

一定要找到

尼玛突然就像换了一个人

跳起来

咬牙切齿的说

你要是找到他

我就给你磕头

别巴紧张的问你要干什么

忘掉吧

尼玛说这个仇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