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文本歌词

003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文本歌词

发行日期:

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讲生当营里的秦淮河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

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

平伯是初发

我是重来了

我们雇了一只漆板子

在夕阳已去

皎月方来的时候便下了船

于是响声鼓鼓

我们开始领略那晃荡着蔷薇色的历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

秦淮河里的船

比北京万生园

颐和园的船好

比西湖的船好

比扬州瘦西湖的船也好

这几处的船不是觉着笨

就是觉着简陋局促

都不能引起乘客们的情运

如秦淮河的船一样

秦淮河的船呐

约略可分为两种

一是大船

一是小船

就是所谓漆板子

大船舱口扩大

可容二三十人

里面陈设着字画和光洁的红木家具

桌上一律嵌着冰凉的大理石面

窗格雕楼颇细

使人起柔腻之感

窗格里映着红色

蓝色的玻璃

玻璃上有精致的花纹

野颇悦人

木漆板子规模虽不及大船

但那淡蓝色的栏杆

空敞的舱

也足寄人行思

而最出色处却在他的舱前

舱前是甲板的一部

上面有弧形的顶

两边用疏疏的栏杆支着

里面通常放着两张藤的躺椅

躺下可以谈天

可以望远

可以顾畔

两岸的河防大船上也有这个

便在小船上更觉清俊罢了

舱前的顶下一律悬着灯彩

灯的多少明暗

彩书的精出暗晦是不一的

但好歹呀

总还你一个灯彩

这灯彩实在是最能勾人的东西

夜幕垂垂的下来时

大小船上都点起灯火

从两重玻璃里映出那幅射着的黄黄的散光

反映出一片朦胧的烟霭

透过这烟霭

在暗暗的水波里又斗起缕缕的名衣

在这博爱和偎衣里

听着那悠悠的艰辛的讲声

谁能不被引入他的美梦去呢

纸愁梦太多了

这些大小船儿如何载得起呢

我们这时模模糊糊的谈着明末的秦淮河的宴记

如桃花扇及板桥杂记里所记载的

我们真神往了

我们仿佛亲见那时华灯映水

化房凌波的光景了

于是我们的船变成了历史的重载了

我们终于恍然

秦淮河的船所以雅力过于他处

而又有奇异的吸引力的

实在是许多历史的影像使然了

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

看起来厚而不腻

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宁吗

我们初上船的时候

天色还未断黑

那漾漾的柔波是这样的恬静委婉

是我们一面有水阔天空之想

一面又憧憬着纸醉金迷之境了

等到灯火明时

阴阴的变为沉沉了

暗淡的水光像梦一样

那偶然闪烁着的光芒

就是梦的眼睛了

我们坐在舱前

阴了那隆起的顶棚

仿佛总是昂着手向前走着似的

于是飘飘然如御风而行的我们

看着那些自在的弯驳着的船

船里走马灯般的人物

便像是夏界一般

迢迢的远了

又像在雾里看花

竟朦朦胧胧的

这时我们已经过了立舍桥

望见东关头了

沿路听见断续的歌声

有从沿河的蓟楼飘来的

有从河上船里渡来的

我们明知那些歌声只是些阴袭的言辞从声涩的歌喉里机械的发出来的

但他们经了夏夜的微风的吹漾和水波的摇拂鸟挪着

到我们耳边的时候

已经不单是他们的歌声

而是混着微风和河水的密语了

于是我们不得不被牵惹着

震撼着

项羽浮沉于这歌声里了

从东关头转弯不久就到大钟桥

大钟桥共有三个桥拱

都很扩大

俨然是三座门

使我们觉得我们的船和船里的我们在桥下过去时

真是太无颜色了

桥砖是深褐色

表明它的历史的长久

但都完好无缺

令人叹息于古稀工程的艰美

桥上两旁都是幕壁的房子

中间应该有街路

这些房子都破旧了

多年烟熏的记遮磨了当年的美丽

我想象秦淮河的极盛时

在这样宏阔的桥上特地的盖了房子

必然是休憩的

富复丽丽的

晚间必然是灯火通明的

现在呀

却只剩下一片黑沉沉

但是桥上造着房子

毕竟使我们多少可以想见往日的繁华

这也味情聊胜无了

过了大钟桥

便到了登月交辉

笙歌彻夜的秦淮河

这才是秦淮河的真面目

大中桥外顿然空阔

和桥内两排排着密密的人家的大驿了

一眼望去

疏疏的林

淡淡的月

趁着蓝蔚的天

颇向荒疆野渡光景

那边呢

郁葱丛的

阴森森的

又似乎藏着无边的黑暗

令人几乎不信那是繁华的秦淮河了

但是河中眩晕着的灯光

纵横着的画方

悠扬者的笛韵

夹着那吱吱的胡琴声

终于使我们认识绿如烟尘酒的秦淮水了

此地天裸露着的多些

过绝夜来的独池些

从清清的水影里

我们感到的只是薄薄的夜

这正是秦淮河的夜

大中桥外本来还有一座富成桥

是樵夫们口中的我们的游踪近处

会也是秦淮河繁华的近处了

我的脚曾踏过富成桥的脊

在十三四岁的时候

但是两次游秦淮河

却都不曾见阜成桥的面明知总在前途的

却常觉得有些虚无缥缈似的

我想

不见倒也好

这时正是盛夏

我们下船后

借着新生的挽凉和河上的微风

暑气已渐渐消散

到了此地

豁然开朗

身子顿然轻了

习习的清风仍染在面上手上衣裳

这便又感到了一缕新凉啊

南京的日光大概没有杭州猛烈

西湖的夏夜老是热腾腾的水像沸着一般

秦淮河的水却尽是这样冷冷的绿着

任你人影的冲匆

歌声的扰扰

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绿纱面目似的

他尽是这样静静的

冷冷的绿着

我们出了大钟桥

走不上半里路

船夫便将船划到一旁

停了桨

由他当着

他以为那里正是繁华的极点

再过去就是荒凉了

所以让我们多多赏见一会儿

他自己却静静的蹲着

他是看惯这光景的了

大约只是一个无可无不可

这无可无不可无论是生的沉的

总之都比我们高了

那时河里热闹极了

船大半泊着

小半在水上穿梭似的来往

停泊着的都在近视的那一边

我们的船自然也夹在其中

因为这边略略的挤

便觉得那边十分的疏了

在每一只船从那边过去时

我们能画出它的轻轻的影和曲曲的波

在我们的心上

这显着是空

且显着是静了

那时处处都是歌声和凄厉的胡琴声

圆润的喉咙确乎是很少的

但那声涩的尖脆的调子

能使人有少年的粗率不拘的感觉

也正可快我们的意

况且多少隔开些

听着因为想象与渴慕的作美

总觉得更有滋味

而竞发的喧嚣

抑扬的布齐

远近的杂榻和乐器的操操切行合成另一意味的谐音

也使我们无所适从

如随着大风而走

这实在因为我们的心枯涩久了

变为脆弱

故偶然润泽一下

便疯狂似的不能自主了

但秦淮河却也逆人

既如船里的人面

无论是和我们一堆搏着的

无论是从我们眼前过去的

总是模模糊糊的

甚至渺渺茫茫的

任你张圆了眼睛

看净了思垢

也是枉然

这呀

真够人想呢

在我们停泊的地方

灯光原是纷然的

不过这些灯光都是黄而有晕的

黄已经不能明了

再加上了晕

便更不成了

灯愈多

晕就愈甚

在繁星般的黄的交错里

秦淮河仿佛拢上了一团光雾

光芒与雾气腾腾的映着

什么都只剩了轮廓了

所以人面的详细的曲线便消失于我们的眼底了

但灯光究竟夺不了那边的月色

灯光是混的

月色是清的

在混沌的灯光里渗入了一派清辉

却真是奇迹

那晚月已瘦削了两三分

他晚装才罢

盈盈的上了柳梢头

天是蓝的

很可爱

仿佛一汪水似的

月儿便更出露的精神了

岸上原有三株两株的垂杨树

荡荡的影子在水里摇曳着

他们那柔细的枝条遇着月光

就像一只只美人的臂帛

交互的缠着挽着

又像是月儿披着的发

而月偶然也从他们的交叉处偷偷窥看我们

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样子

岸上另有几株不知名的老树

光光的立着

在月光里照起来

却又俨然是精神矍铄的老人

远处快到天际线了

才有一两片白云

亮的现出异彩

像美丽的贝壳一般

白云下便是黑黑的一带轮廓

是一条随意坏的不规则的曲线

这一段光景

和河中的风味大异啦

但灯与月竟能并存着

交融着

使月成了缠绵的月

灯射着渺茫的灵辉

这正是天之所以后秦淮河

也正是天之所以后我们了

这时却遇着了南解的纠纷

秦淮河尚原有一种歌妓

是以歌为业的

从前都在茶坊上唱些大曲之类

每日午后一时起

什么时候止却忘记了

晚上照样也有一回

也在黄昏的灯光里

我从前过南京时

曾随着朋友去听过两次

因为茶坊里的人脸太多了

觉得不大适应

终于听不出所以然

前年听说歌姬被取缔了

不知怎的

颇设想了几次

却想不出什么

这次到南京

先到茶坊上去看看

觉得颇是寂寥

令我无端的唱怅啊

不料他们呢

却仍在秦淮河里挣扎着

不料他们竟会纠缠到我们

我于是很张狂了

他们也成了漆板子

他们总是坐在舱前的

舱前点着石油气灯

光亮炫人眼目

坐在下面的自然是纤毫必见了

引诱客人们的力量也便在此了

舱里躲着月宫等人

映着气灯的余晖蠕动着

他们是永远不被注意的

每船的歌技大约都是两个人

天色一黑

他们的船就在大中桥外往来不息的兜生意

无论行着的船

泊着的船

都要来往都揽的

这都是我后来推想出来的

那晚不知怎样

忽然轮着我们的船了

我们的船好好的停着

一只歌房滑向我们来

渐渐和我们的船并着了

烁数的灯光逼得我们皱起了眉头

我们的风尘色全给它拖出来了

这使我触及不安了

那时一个伙计跨过船来

拿着摊开的歌折

就近塞向我的手里

说 点几出吧

他跨过来的时候

我们船上似乎有许多眼光跟着

同时相近的

别的船上也似乎有许多眼炯炯的向我们船上看着

我真囧了

我也装出大方的样子向歌姬们瞥了一眼

但究竟是不成的

我勉强将那割折翻了一翻

却不曾看清了几个字

便赶紧递还给那伙计

一面不好意思的说

不要

我们不要

他便分给平伯

平伯调转头去

摇手说

不要

那人呐

还逆着步走

平伯又回转过脸来

摇着头道

不要

于是那人重到我处

我窘着再拒绝了他

他才有所不屑似的走了

我的心立刻放下

如释了重负一般

我们就开始自白了

我说我受了道德律的压迫

拒绝了他们

心里似乎很抱歉的

这所谓抱歉

一面对于他们

一面对于我自己

他们与我们

虽然没有很深的希望

但总有些希望的

我们拒绝了他们

无论理由如何充足

却使他们的希望受了伤

这总有几分不作美了

这是我觉得很畅畅的

至于我自己

更有一种不足之感

我这时被四面的歌声诱惑了

降服了

但是远远的

远远的歌声总仿佛隔着虫衣搔痒似的

越搔越搔不着痒处

我于是憧憬着贴耳的妙音了

在歌坊华来时

我的憧憬变为盼望

我固执的盼望着

犹如饥渴

虽然从浅薄的经验里也能够推知

那贴耳的歌声将剥去了一切的美妙

但一个平常的人

像我的

谁愿凭了理解之力去丑化未来呢

我宁愿自己骗着了

不过我的社会感性是很敏锐的

我的私利能拆穿道德律的西洋镜

而我的感情却终于被他压服着

我于是有所顾忌了

尤其是在众目昭彰的时候

道德律的利本来是民众赋予的

在民众的面前

自然更显出他的威严了

我这时一面盼望

一面却感到了两重的禁致

在通俗的意义上

接近记者总算一种不正当的行为

记是一种不健全的职业

我们对于他们应有埃及勿喜之心

不应赏完的去听他们的歌

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两种思想在我心里最为旺盛

他们暂时压倒了我的听歌的盼望

这变成了我的灰色的拒绝

那时的心实在异常状态中

觉得颇是混乱

歌坊去了

暂时宁静之后

我的思绪又如潮涌了

两个相反的意思在我心头往复

卖歌和卖淫不同

听歌和侠技不同

又干道德甚是呢

但是

但是他们既被逼的以歌为业

他们的歌必无艺术味儿的

况他们的身世

我们究竟该同情的

所以拒绝倒也是正半

但这些意思终于不曾撇开我听歌的盼望

他力量异常坚强

他总想将别的思绪踏在脚下

从这重重的争斗里

我感到了浓厚的不足之感

这不足之感使我的心盘旋不安

起坐都不安宁了

我承认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平伯呢

却与我不同

他与周启明先生的诗

因为我有妻子

所以我爱遗弃的女人

因为我有子女

所以我爱一切的孩子

他的意思可以见了

他因为推及的同情

爱着那些歌姬

并且尊重着他们

所以拒绝了他们

在这种情形下

他自然以为听歌是对于他们的一种侮辱

但他也是想听歌的

虽然不和我一样

所以在他的心中

当然也有一番小小的争斗

争斗的结果是同情胜了

至于道德律

在他是没有什么的

因为他很有蔑视一切的倾向

民众的力量在他是不大觉着的

这时他的蜥蜴的活动比较简单

又比较松弱

故事后还怡然自若

我却不能了

这里平伯又比我高了

在我们谈话中间

又来了两只歌坊

伙计赵钱一样的请我们点戏

我们赵钱一样的拒绝了

我受了三四窘

心里的不安更甚了

青艳的夜景也为之减涩

船夫大约因为要赶着第二趟生意

催着我们回去

我们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

我们渐渐和那些晕黄的灯光远了

只有些月色冷清清的随着我们的归州

我们的船竟没有个伴儿

秦淮河的夜正长啊

到大钟桥近处

才遇到一只来船

这是一只在继的板船

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

船头上坐着一个妓女

暗里看出白帝小华的衫子

黑的夏衣

他手里拉着胡琴

口里唱着青山的调子

他唱的响亮而圆转

当他的船箭一般驶过去时

余音还袅袅的在我们耳际

使我们倾听而向往

想不到在鲁墨的游衷里

还能领略到这样的清歌

这时船过大钟桥了

深深的水影如黑暗张着巨口

要将我们的船吞了下去

我们回顾那渺渺的黄光

不胜依恋之情

我们感到了寂寞了

这段地方夜色甚浓

又有两头的灯火招摇着

桥外的灯火不用说了

过了桥

另有东关头疏疏的灯火

我们忽然仰头

看见伊人的夙月

不觉深悔归来之早了

走过东关头

有一两只大船弯驳着

又有几只船向我们来着

萧萧的一阵歌声人语

仿佛笑我们无伴的孤舟啊

东关头转弯

河上的夜色更浓了

临水的蓟楼上

时时从窗缝里射出一线一线的灯光

仿佛黑暗从酣睡里眨了一眨眼

我们漠然的对着

静听那鼓鼓的讲声

几乎要入睡了

朦胧里却微循着恃才的繁华的余味

我那不安的心在境里愈显活跃了

这时我们都有了不足之感

而我的更其浓厚

我们却只不愿回去

于是只能由懊悔而怅惘了

船里便满载着怅惘了

直到丽舍桥下

微微嘈杂的人声才使我豁然一惊

那光景却又不同

右岸的河房里都打开了窗户

里面亮着晃晃的电灯

电灯的光射到水上

蜿蜒曲折

闪闪不息

正如跳舞着的仙女的碧波

我们的船已在他的臂帛里了

如睡在摇篮里一样

倦了的我们便又入梦了

那灯光下的人物

只觉像蚂蚁一般

更不去迎面

这是最后的梦

可惜是最短的梦

黑暗重复落在我们面前

我们看见傍岸的空船上

一星两星的枯燥无力又摇摇不定的灯光

我们的梦醒了

我们知道就要上岸了

我们心里充满了幻灭的情思

一九二三年十月十一日做完于温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