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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届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品
雪山大地作者
杨志军
获奖
四季风声二
雄壮的牛角号吹响了
比赛就要开始
牧人们纷纷过来
簇拥到了赛场周围
起跑线后面码头攒动
每项比赛参加的人数不一样
最少的有七组
最多的有二十七组
每组都是七个棋手
七是单数
单数为翔
最先开始的是走马赛
大走一百米
小走一百米
碎步留火一百米
快步健走一百米
剩下的距离是自由行走
以没有走错步子且最先到达者为胜
参加这个项目的
一般都要参加最后的也是最为紧张激烈的跑马赛
跑马赛的第一名才是整个赛马会的第一名
所以走马赛基本是赛马会的热身和亮相
最好的马都将在这里出现
并让人们记住
以便加油或者打赌
父亲抓阄抓到了第四组
他骑着日嘎
一进入观众的视野
就引来一片议论声
许多人还记得
二十多年前
初出茅庐的日嘎就是在江瓦草原的赛马会上取得了第一名
那时候他好像还没长熟
是个君子
有些胆怯和害羞
一惊一乍的
却还是凭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能力
在爵巴德基的驾驭下
超过了所有的好马
而现在的日嘎
已是岁月中的中年人
成熟老练
高适阔步而又含科收敛
人们富有节奏的喊起来
日嘎
日嘎
日嘎知道在喊自己
不时的看着马背上的父亲
像是说
瞧瞧我的名气有多大
而父亲的注意力却在别的马上
好几匹马他从未见过
是临县牧人的
还是牧马场的
好像跟牧人无关
那匹青花马的骑手藏袍上怎么系着黄腰带
黄腰带应该是牧马场刚刚建立时公家的配给
可要是这些好马都属于牧马场
他在大马厩里怎么没看到呢
他浑身一抖
顿时就醒悟了
还有更出色的马匹被老财让藏在了大马厩之外
他抓起一把日嘎的鬃毛
又甩到脖子上
说
日嘎啦
我们大意不得
恐怕要拼一拼了
尤其是那匹青花马
个头 毛色
身段四肢的优秀与其洗腻
一切的样子都不亚于日港
随着一声吆喝
第一组的比赛上场了
七匹马的大走和小走速度几乎一样
但到了碎步流火走
青花马就一下超过了所有的马
接着是快步渐走
青花马依然领先
到了自由行走阶段
就成了一马当先
与马望尘莫及
很快轮到了父亲的第四组
日嘎一直走在最前面
他的胜出毫无悬念
等到走马赛二十一组全部结束
已是太阳西斜
二十一批小组第一名开始了新一轮角逐
日嘎似乎有点漫不经心
大走时步幅开阔
稳健流畅
却怎么也无法走在最前面
稳稳当当走在最前面的这一匹伟岸健硕的早六马
到了小组
领先的又变成了青花马
等到了碎不流火走
领先的又换成了早六马
但是日嘎正在超越
他的四急之下
是真正的流火
一如积水奔涌
哗哗的动荡着
追上了
就要追上了
突然步伐又变得大气而紧凑
父亲给他的快步见走的指令
让他呼的扬起了头颅
就像一座山的移动
是最沉厚的山
是最快捷的山
是引领众山的第一座山
接着是自由行走
日嘎摇晃着尾巴慢下来
眼睛后视着看到旗手正在挥鞭加速
早六马和青花马就要撵上来
便抬腿奋蹄
以风过山谷的姿态
带着鼻息的呼啸
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终点线的石灰上
灿烂的阳光和庄严的万字符同时照耀着他
他张大鼻孔
灰灰的叫着
告诉人们他是第一
走马赛的第一
他走向有人捧过来的哈达
带上吧
给我带上吧
给我的主人
观众的呼哨就像风的鸣叫
日嘎声喊成一片
主席台上
王石站了起来
他的兴奋带着内心的真诚
发光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对竞争者的轻蔑
比下去
比下去
一定要把挑战者比下去
公安局长已经了解清楚
那匹挑不出毛病的青花马
那个在开幕式上喊着拉伽罗离他而去的骑手
来自牧马场
因为有牧人可以证明
就是这些人抢了他家的牛羊
占了他家的草场
他恨不得扑上去拼命
王石说
你们盯着青花马
看牧马场的人把帐房扎在哪里
局长派人去了
很快就回来复命
跟丢了
一比赛完
牧马场的人就奔驰而去
消失在密密麻麻的帐房人群里
王石眺望远方
江瓦草原这么大
人和马这么多
消失几个人几匹马
就像云天里消失几朵云
但他还是想试试看
多派几个人继续找
局长问
找到了怎么办
总不能阻止人家参加比赛吧
当然不能
但要是他们得罪了牧马群
众牧人合起来跟他们斗的话
我们就只能劝他们离开了
牛角号再次响起来
下一个比赛项目是障碍赛
赛马们纷纷走向早已设立好障碍的跑道
只见远处烟尘升起
几匹快马奔跑而来
渐渐近了
便看清是矫健的青花马
跟着他的还有走马赛中表现不凡的早六马和一批第一次出现的豹子花
日嘎一见他们就亢奋的跳起来
几乎掀翻父亲
父亲拉紧缰绳
瞧着那批豹子花
跟日嘎一样
心里一阵激动
眼似铜铃
耳如杨柳
胸阔舒朗
腹下平满
肋部穹隆
肌肉滚直
看上去是比青花马还有完美的一匹尔马
相比于日港
怎么说呢
老虎对老虎
狮子对狮子
牧马场居然藏匿着这么好的马
看来老财让不是吃素的
齐昭一一询问骑手哪里来的
等问到青花马的骑手
得到的回答是
从雪山来
哪里的雪山
阿尼玛
青州有几百座雪山哦
只有一座
那就是马青冈日
接着倒六马和豹子花的旗手也都说
来自马青冈日
齐着望了一眼父亲
父亲说
别磨叽了
抓阄吧
结果父亲和青花马都抓到了第一组
老六马抓到第八组
豹子花是最后一组
父亲来到起跑线上
望着前面的障碍
再看看隔着两匹马的青花马
小声说
日嘎啦
我不担心你的快
也不担心你的稳
就担心你的轻敌
你不是最好的
不是最好的
日嘎听懂了
不服气的伸伸脖子
张大鼻孔
呼出了一口粗闷的气
有人喊一
二
三
之后
烟蒂的吆喝再次出现
所有的马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青花马跑在最前
划过第一道障碍木头的高栏后
仍然领先
第二道障碍是陡坡
中间有一处几乎是直立的高坎
也就是说
在上坡奔走的同时还要跳上高坎
几匹马在高坎前失败了
只好中途退场
青花马跳起来
轻松的跨上高坎
然后奔腾而下
紧随其后的自然是日嘎
日嘎直冲前面的深沟
深沟宽约五米
它必须飞起来
把长而密的鬃毛当作翅膀
再甩起尾巴保持飞翔的平衡
他做到了
等他稳稳落地时
同样飞起来的青花马却一个猎气差点摔倒
最后的障碍是牛粪点燃的火网
日嘎迅即穿过
青花马虽然还在跑
却已经落下了一马之遥
分组赛在牧人们兴趣不减的观赏中继续着
当太阳西斜
黄昏的血色布满了西天边际时
最后一组中轻松胜出的豹子花威风凛凛的站在了决赛的行列里
日嘎灭斜着
他急不可耐的挥动着蹄子
父亲说
稳住
稳住
一定不能出现青花马那样的失误
他是想飞得更高更快
结果就落地不稳了
日嘎的左边是早六马
右边隔着三匹马是豹子花
也都是迫不及待的样子
喜饶喊着
往后 往后
旗子都踩线了
日嘎被父亲指挥着原地转了一圈
重新站到了起跑线上
几乎在同时
比赛开始的吆喝出现了
豹子花豹子一样窜了出去
还没到高栏跟前就一跃而起
他乐器的跨度很大
落地师远远离开了高栏
继续往前跑
陡坡和高侃对他几乎不是障碍
但是他有豹子般的花纹
似乎也有豹子般的脾气
对始终紧随其后的日嘎和枣六马十分气恼
竟发出一声嘶喊
想威胁他们停下
早六马吓了一跳
明显的落后了
但见过世面的日嘎并不吃他这一套
就在他发脾气的瞬间
腾飞而起
越过了五米宽的深沟
豹子花的飞起比他还要早
但也许就是早了一点的缘故
落地时又后蹄踏在了沟沿上
他没有趔怯
也没有摔倒
速度却因为自信心的受损而慢下来
日港转眼领先了
风中的火网在跳跃中迎接着他
他冲了进去
又一次毫发无损的冲了出来
黄昏就在这个时候用黑红的云雾遮去了太阳的光辉
终点线上的万字符
终点线上的万字福
被日嘎的潜艇踩得粉碎
他所蕴含的吉祥随着舰起的灰土扑到了马肚子上
又是第一日
嘎啦
两个人跑过来
给日嘎和父亲带上了哈达
父亲摩挲着哈达
骄傲的望着观众
观众喊起来
日嘎
日嘎
日嘎精神抖擞
带着父亲趾高气扬的走向人群
又走向所有到达终点的参赛马
豹子花和早六马都有些沮丧
尤其是年轻的豹子花
低着头嗅着地上的牧草
假装饿了要吃草
顾不上理睬别人的样子
而湿汪汪的眼睛却羡慕的瞅着浑身没出一滴汗的日感
父亲看着豹子花
心说
多好的马呀
可惜没有般配的骑手
马和骑手是这样的
当一匹天赋异禀的好马
从头到脚都在流淌骁勇强悍
逐日追风的气质时
棋手就必须训练出他的另一种品行
沉着
内敛
稳健
忍耐 忠主
友善
大度
厚道
否则就是有马威而无马匹
而马品一定是骑手人品的体现
豹子花不是速度不及
而是马品不及
他想问问牧马厂的骑手
你们的厂长老财让来了没有
豹子花的骑手扭头不看他
有人催促道
快走吧
青花马带着早六马和豹子花飞驰而去
不远处
两辆吉普车跟了上去
天缓慢的黑下来
这一天的比赛结束了
夜晚的赛马会变成了酥油灯和牛粪火的海洋
天空把点燃交给了大地
星宿连着星宿
在江瓦草原的坦荡里
组成了无数个太阳系和偌大的银河系
马匹在安静的吃草
不时的打着响鼻
那是在向同类打招呼
在地底下猫藏了一整天的焚鼠
鼠兔和旱獭大着胆子走出洞穴
在帐房之间警惕的窜来窜去
有时也会停留在马腿下面
好奇的打量着缓缓移动的蹄子
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飞窜而去
闯进了帐房
一看不对劲
赶紧又跑出来
被一只藏獒一口咬住了
藏獒的叫声此起彼伏
牧人们围坐在帐房里或露天地上
吃着赞粑和肉
喝着酥油茶和酒
欣赏着白天从购销点买来的货物
尤其是买了珠宝的人
耐心的摩挲着
发现那些宝物在灯火下变成了另一种色泽
神秘而亲切
他们喜欢翡翠的软滑
珊瑚的柔硬
绿松似的凹凸
琥珀的绵润
他们把猫眼石举在眼前看了又看
久久的盯着猫眼
猫眼也盯着他们
把珍珠贴肉放在胸脯上揉来揉去
觉得这样就能使他把福气带给自己
把狼牙的坠子捂在脸上
从额头划过下巴
以为这样就能让辟邪壤灾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并给自己增添霸气
他们不理解石头里怎么会有虫子
只用一种崇拜神奇的心情
把它当做有生命的灵物
轻轻的捏起
看了又看
从古到今
都是宝石抚慰着藏族人的心灵
照耀着他们努力发光的生命
都是宝石滋润着他们的幸福
让人生的色彩变得坚固而多样
都是宝石带着华丽而芬芳的气质
装扮着生活的面影
飘解着无尽的悲苦而多难
让日子在流逝中屡经黯淡
杂乱 失望
只留下纯粹和光亮
富丽着他们对生活的珍惜和对明天的信任
勇敢的走过今天
今天的宝石是最美的
请让我捧在手上
请让我挂满胸膛
请让我把它藏在爱人的眼底和心的甜蜜里
今天的笑声是最敞亮的
能听得见新的喜悦在咕咕流淌
他们无休无止的谈论着今天的一切
开幕式
信多贸易的购销点
赛马的情形
日嘎
日嘎还是日嘎
不过他们也看好青花马
枣六马和豹子花
都有痛彻心肺的遗憾
我怎么就没有一匹这样的马
说着免不了跳舞唱歌
一丛丛的一舞之花盛开在夜空下
歌声也飞翔而起
都能听到拍打翅膀的声音
长长的河水
浪里有浪
绵绵的山脉
风中有风
蓝蓝的天上
云后有云
灿灿的夜空
星外有星
众生的世上
人上有人
草原的骏马
骏中有骏
我是一朵浪
在激流里自由跳荡
我是一座峰
把白帽子挂在天上
我是一片云
无拘无束飘过草原
我是一颗星
只在夜晚发出光亮
我是一个人
骑着格萨尔的骏马
我是一匹马
跟着主人流浪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