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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集悉达多

他说

我们都已经老了

我们也许很难再像这样见到彼此了

我看到亲爱的朋友

你已经找到了安宁

我承认

我还没有找到

告诉我

尊敬的人

再告诉我一句

给我一些我能够掌握的

能够理解的东西

给我一些路上能用到的东西

我的道路常常很艰难

很昏暗

细达多

细达多沉默不语

他带着始终如一的平静微笑

注视着哥文达

哥文达呆呆地盯着他的脸

带着恐惧

带着渴望

他的目光中写着痛苦

写着永远一无所获的探求

希达多看在眼里

微微一笑

俯身靠近我

他对哥文达轻声耳语

靠向我这里

就这样

再近些

再近些

吻我的额头

哥文达

哥文达十分诧异

但还是在强大的爱意和预感的驱使下

顺从了他的话

俯身靠近他

嘴唇触碰到他的额头

这时

奇妙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当他还在琢磨悉达多异想天开的话语时

当他还带着抵触情绪徒劳的试图忘却时间

想象涅槃与轮回合二为一时

当他内心对朋友言论的蔑视和对他深重的爱与敬畏仍然相持不下时

奇迹发生了

他看见的不再是朋友悉达多的面孔

而是其他面孔

有很多

排着长长的队伍

像是一条奔涌的面孔的河流

有上百张

上千张

来来往往

却似乎又都同时存在

他们都在不断变化和更新

但他们又都属于悉达多

他看见一条鱼的脸

一条鲤鱼无比痛苦的张着嘴

一条垂死的鱼眼睛开始溃烂

他看见一张新生儿的脸

红彤彤的

皱巴巴的

哭得变了形

他看见一个杀人犯的脸

看见他把刀捅进一个人的身体

他看见在同一秒

这个罪犯被绑着跪在地上

头被刽子手一刀砍了下来

他看见男人和女人的身体

他们赤身裸体

变换各种姿势

在激烈的欢爱中奋战

他看见横尘的尸体

静止 冰冷

空虚

他看见动物的头颅

有野猪的

鳄鱼的

大象的

公牛的

鸟的

他看见了猪神

看见了黑天

看见了阿奇尼

他看见这一切形体和面孔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互相帮助

爱着 恨着

毁灭又重生

每一个都向往死亡

每一个都热切而痛苦的认识到无常

但是没有一个死亡

每一个都只不过发生了变化

总能重获新生

总能得到一个新的面孔

不存在介于两个面孔之间的时刻

所有这些形体和面孔都在休憩

流动

生成

游溢

汇聚

而在这一切之上

始终笼罩一层稀薄的

毫无实质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像一片玻璃或薄冰

像透明的皮肤

像是水做的外壳或模子

或面具

这个面具在微笑

这个面具是悉达多微笑的脸

他戈文达正在这同一个瞬间

用嘴唇触碰它

于是戈文达看到这张面具的微笑

这形貌的洪流浑然一体的微笑

这万千种生死同时存在的微笑

这悉达多的微笑

正与佛陀那平静的

微妙的

不可捉摸的

也许是仁慈的

也许是嘲讽的

智慧的

千变万化的微笑一模一样

他已经满怀敬畏的亲眼看到过千百次了

柯文达知道

这便是功德圆满者的微笑

他不再清楚时间是否存在

也不清楚这个幻象究竟持续了一秒还是一百年

不再清楚世上是否有悉达多

是否有乔达摩

是否有我和你

他的内心深处仿佛被一只神圣的箭矢射中了伤口

却有着甜蜜的滋味

戈文达深深的陶醉了

融化了

于是又站了一小会儿

俯身面向悉达多平静的脸

他刚刚吻过这张脸

这张脸是一切形貌

一切将来

一切存在的舞台

这张脸丝毫未变

他外表下那千变万化的深谷再度紧闭

他平静的微笑着

轻柔的微笑着

也许满怀仁慈

也许满是嘲讽

恰如佛陀曾经的微笑

戈文达深深的鞠了一躬

不禁老泪纵横

泪水流过他苍老的脸庞

像一团火

燃烧着最深沉的爱意和最谦卑的崇敬

他向那一动不动端坐之人深深的鞠躬

直到碰到地面

悉达多的微笑让他回忆起生命中曾经爱过的一切

回忆起生命中曾让他觉得珍贵而神圣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