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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第十一届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品雪山大地作者

杨志军

获奖

四季风声第十二章赛马会

从一朵花的绽放中

我看到了你

从一株草的茁壮中

我认识了你

从一颗星的陨落中

我离别了你

你若不是我的爱人

为什么会叫扎西德勒一

很不巧

王石书记到省上开会去了

我去组织部和教育局报道

说了些学校改建扩建的事

第二天

州教育局长陪着我坐着小车去了庆多学校

一路颠簸

司机说是一条简易公路

但也简易的太过分了

有些地段根本就没路

连车辙都看不到

全凭司机凭着感觉走

大概走错了

或者有些雨后的泥泞

从太阳升起走到太阳落山

居然还没到

一直走到午夜

才看到繁星下面有了几点跟星光一样的光

那是灯光

偌大的草原

只有学校才会有它灯光

当即我就说

这样的路我们坐着小车都这么难走

学生和老师怎么走啊

信多学校需要改建扩建的项目很多

但当务之急是路

一定要先把正式公路修起来

尽快通车

还有电话

我听说这么大的学校只有一部电话

那怎么可以

兰师大一个系至少有两部直接对外的电话

虽然中学和大学不能比

但在近多学校设一个总机

挂一些分机总可以吧

局长说

别着急

事情得慢慢做

扩建费用是省上拨款

修路安电话是周上拿钱

周上哪来的钱

王石书记也操心过

通往各县和学校的路

有钱的话早就通了

我心说怎么才能搞到钱呢

得问问父亲

当年他干的许多事

也不是有了钱才成功的

一进入马琴钢日木马场的地界

就感觉大地的绿是厚墩墩的

草密了

也高了

或者说

哪里草厚绿深

哪里就是牧马场

父亲和日嘎的精神几乎同时好起来

都是仰头眺望的样子

父亲说

尝尝

多新鲜的草啊

这样的细叶沙草在别处是没有的

日嘎便低下头来

轻轻撕了一口

用舌头顶着饺子吃起来

但也只能尝尝

有饺子就不能吃个痛快

再往前走

又看到了大片绿的汪水的苔草和羊毛

看到已经结了紫粒的大黑穗

一颗颗弯着谦卑的腰

父亲不舍的跳下马

取了吱嘎的嚼子

让他无所顾忌的吃起来

一人一马慢悠悠移动着

不远处的雪山青峻超拔的就像美男子排着队一座座相连

雪线如同鬼斧神工的描画

飘带一样舞动着

向着蓝天和白云缠绕而去

天地一任清透

喜得人和马也亮丽起来

喜的眼睛放射出两道柔软的荧光

照耀着草原的内部

父亲似乎忘了他是来干什么的

悠闲的坐下来

在心里唱起一支古老的歌

乡巴拉

你在哪里

我骑着马儿找遍了大地

但很快它就变得十分不安

坐在高崖上

看到下面的河水蜿蜒流淌

两岸的草场竟也是秃斑连着秃斑

牛羊

牛羊

所有的秃斑地上都移动着大群的牛羊

他站起来

心情沮丧的喊一声

走啦

埋头吃草的日嘎

终于

值守的日嘎嚼着牧草跑过来

看到主人要给他上嚼子

就把来不及咽下去的牧草吐掉了

一人一马很快到了场部

父亲很久没来了

跟外面一样

这里也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什么都是新的

围绕着三层的场布楼

有一座四合院式的招待所

一座很大的马厩

一家商店

一家饭馆

甚至还有理发店

澡堂和邮局

而记忆中的木马场的场布除了一排办公住宿兼用的平房

再就是几间也是平房的客舍

分散在各个牧业点的则是一些简陋的土坯房和更加简陋的帐房

父亲骑着日嘎走向厂部楼

看到几个人在门边闲聊

夏马问道

还让厂长在哪里

那些人不回答

都死死的盯着日嘎

有个穿皮袍的突然朝楼门内跑去

父亲奇怪的望着

听那些人在悄悄议论

他的马就是这匹

名叫日嘎

我听说日嘎比闪电还要快

下午的阳光有些毒

加上雪山冰光的反射

脸上微微有些刺痛

父亲躲避的阳光

丢开日嘎的缰声

突然又把缰声拾起来

缠在了马腿上

日嘎拖着鞍箭吃草去了

父亲正要走进楼门

就见有人跑出来说

厂长来了

老财 让一见

父亲脸上绷紧的肌肉顿时松弛下来

笑道

你终于来了

我就等着你呢

父亲低了一下头

又迅速把头仰起来

神情严肃的说

我来领我的人

钱带来了 啊

我们没钱

我就知道

有钱的话你不会亲自来

上楼吧

去我办公室坐坐

我的人呢

急什么

死不了

我得先见到他

也好

我带你去见他们

来到招待所

看到沁多贸易的救护车就停在院子里

我国正在房间里睡觉

父亲唤醒他

问道

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果果起身说

没怎么样

绑到这里就松开了

还给吃给喝

就是不让走

车钥匙没收了

我心疼我的车

他们开着到处跑

我说车是报废车

很容易坏

坏了就得赔新的

今天才停到这里来

老财让感叹道

果果给我当过部下

不让他来牧马场继续跟我干

他说这辈子除了强吧谁也不跟

可见他对你的忠心不一般

跟藏獒一样

果果说

雨跟着雷走

羊跟着狗走

好人跟着好人走

老财让问

我不是好人吗

果果说

偷车抓人

说是车轱辘压了你们的草

必须交钱放人

哪个藏族人会这么不讲道理

好人是强巴这个样子的

不是你这个样子的

老财上也不生气

呵呵一笑

以后你就不会说我是坏人了

说着出了招待所

父亲以为要带他去办公室

没想到却把他引向了不远处的大马厩

还没进大马厩的门

里面就传来一阵轰鸣

一听就是藏獒的叫声

他们进了门

看着四周整整齐齐的敞篷

料槽和马匹

那藏獒反倒不叫了

老财让说

狗比人好

他没忘记你啊

父亲愣了一下

你是说奔森

说着大步朝藏獒走去

温森见父亲走来

激动的跳了几下

拽得铁链子呱啦啦响

他的个头比阿爸当周和阿妈每朵红还要大

浑身漆黑

只在胸前飘扬着一片火炭似的红毛

父亲蹲下来跟他拥抱

他却把父亲扑倒在地

用前爪使劲摁着

伸出舌头深情的望着

似乎在说

我把你看作我的第一个主人

一直想着你

你能不走吗

父亲使劲推开他

爬起来也把他摁倒在地上

你好嘛

扎西德勒

长得这么结实

你阿爸阿妈都比不过你了

他声音低低的回应着

老财长走过来说

谢谢你

强巴拉

送了我一只死獒

在民为享清福那几年

我想把它送人送走一次跑回来一次

一跑就是几十公里

他现在帮我守着

这些马都是好马

看看吧

他们沿着敞篷走过去

欣赏着里面的马

身高体壮

皮毛闪亮

一匹匹都是好马

有河曲马

号门马

格吉花马

蒙古马

更多的则是由草原人的祖先培育出来的耐寒耐缺氧的青海葱

父亲说

原来你没有把木马场的所有马都拿去换草场

还留了一些尖子马

我留下这些马

是想培育些马种

将来做马的生意

马现在用处不大

易用和骑秤都已经被机械带起

连骑兵都被淘汰了

又不能养马吃肉

加上对草场的破坏力大

马生意做不起来

可牧人还是离不开马

再说还有赛马和马术

你知道一匹好赛马多少钱

就是我让你们赔偿压草费的那个数

父亲警惕的瞪他一眼

不可能吧

老财让一笑

我还少说了呢

你没有钱不要紧

把日嘎留下

它是一匹不错的种马

我给它配最好的母马

等有了后代

我可以送你一匹

肯定不比日嘎差

原来你在打日嘎的主意

可以啊

你把果果放了

先让他开车回去

家里还有急事

父亲觉得日嘎的缰绳没有拖在地上

他们抓不住他

等果果一走

他只要吹响铁哨

日嘎就能跑来

驮着他奔跑而去

刀才让说

同意的这么爽快

看来你是真的没钱

他们走出大马厩

老才让对厂布楼门边的几个人说

把钥匙还给果果

他可以走了

父亲等果果从招待所出来

看着他开车离开

才松了口气

跟着老才让走向了厂部楼

老裁档的办公室在二楼

很大 皮沙发

木茶几

写字台

老板椅

博物架

五斗橱

高低柜

加上鹰就狼标本的摆设和羚羊角

野牛头的悬挂

给人一种膨胀狂妄的感觉

父亲说

看样子才让厂长不信雪山大地

我信他干什么

工作了这么多年

祖宗的前程早就还给祖宗了

给你说件事

父亲坐在了沙发上

两个姑娘进来

一个提着铜壶

一个端着龙碗

给父亲倒上了浓浓的猪油茶

你应该知道

我们用马匹换了很多草场

我正要问呢

牧马场要那么多草场干什么

养牛养羊啊

够吃够用就行了

你养那么多干什么

再多就成灾了

在牧人那里是灾

在我这里可不是

是钱

父亲一惊

居然也有一个跟自己想法一致的牧区领导

紧问道

你们的牛羊现在已经开始卖啦

那就卖给我们进做贸易吧

少不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牛羊积攒太多

会直接导致牧场颓败

现在牧马场就想解决这个问题

我去过内蒙和新疆

那里是高草区

牧草比我们低草区的要高大厚实几倍十几倍

人家是一亩草场养活五只羊

我们是五亩草场养活一只羊

我想引进草种

大面积种草

你看可不可以

父亲愣了

他从没想过这种事

老财长又说

你是畜牧专家

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这得通过实验才能回答

试验得多久

三四年

五六年

我等不了那么久

不就是种草吗

站起来就是了

大不了失败也还是现在这种一层牛毛草的样子

父亲的犹豫就像阳光下不肯融化的冰

种草要翻耕土地

就怕一旦失败就回不去了

你放心

没有不长草的土地

我们现在说说别的

出售牛羊得有渠道

你那个信多贸易能不能合并到牧马场

父亲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

不能

真的不能

看父亲坚定的点着头

又说

那你能不能调来我们牧马厂工作

负责良马的培育和牧草的引进种植

也不能

不过你说的都是好事情

难得你会这么做

我可以帮你

还是调来吧

我怕跟你合不来

我是个不受限制的人

我知道你这个人干什么都是由着自己

合不来是肯定的

那就我们出钱请你帮忙

父亲心动了

这个曾经的西北畜牧草原学校的学生

曾经的马琴钢织牧马场马匹培育方面的专家

曾经的州畜牧兽医站站长

沁多县畜牧科科长

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无比强烈的专业诱惑

相比之下

似乎创办沁多学校

帮着建立沁多县医院和圣别利山医疗所

搞起沁多贸易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甚至看到漠西的牧草正在原野里汪洋恣意的蔓延着

茂盛的就像漫幻的大水

淹没了阿尼玛星草原所有的地表

藏在里面的小羊羔

是指闻声音不见身影的无尽的牧草

自由的牛羊

比日嘎还要优秀的日嘎的孩子们

在飞驰过地平线的时候

畅快的发出了雷鸣般的嘶喊

他心说

本来觉得这辈子做做生意

把信多贸易搞起来

生命就算到点了

没想到还有回过头去搞业务的机会

而且在一个灾难即将来临的时刻

带着挽救草原的目的

肩负着临危受命的责任

父亲假装贪婪的说

你给多少钱

跟我一样怎么样

你是多少嘛经级干部的工资

加上地区补贴和缺氧费

都快超过五千了

欧阳倒是挺优厚的

但是你得尽心尽力

还得听我的

父亲点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

培育两马和种植牧草都要抓紧

具体事项我让萨姆丹跟你联系

父亲想了一会儿

种草再抓紧也得翻过今年

现在主要是了解土壤气候和适应性强的草种

可以多选几种

培育良马现在就可以开始

主要是先把好尔马和好克马交出来

按品种分开喂养

还要建立档案

查阅资料

检查马匹身体

从长远考虑

还应该组建实验室

行啊

不愧是专家

一套一套的

父亲喝甘肃油茶

起身说

我回去先做个计划

过一阵让萨姆丹来庆多县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