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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集

他拿出一盒据说是内部供应的长支熊猫香烟

起开

恭恭敬敬的递给柳峰

点燃后说

柳书记 你看

外面的月色很美

也就是诗人们所说的月光如水

如水的月光

我们把灯关掉吧

据说在自然的月光下

两人说话

真情更容易流露

感情更容易沟通

思想更容易贴近

怎么是七月七

牛郎织女鹊桥慧吗

但还是颇有同感的点了点头

灯关了

月光通过钻天阳的疏枝密叶洒了进来

阴灰满地

树影摇风

一切轮廓变得那样真实而又朦胧

拂去了黄色灯光带来的焦躁

给人一种清凉

恬静

舒服的感觉

柳书记啊

我们都是学文的

但是我的学校是一个不入流的大专戴帽

你是国家的名牌大学毕业

我的学问学识比你差的太远

但我永远记住了大诗人艾青的一句话

我为什么眼里常含着泪水

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

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柳峰喝了一口他带来的铁观音王茶

这种半发酵的茶叶甜香

有点咖啡的味道

很是舒服

他点点头

做出了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

我的家就在你守卫的地段往南六公里

靠近嘉禾的原来叫大碱厂的地方

用原来毛泽东时代总结学大寨经验的语言说是

春天里旱

秋天里烙

种一葫芦

打两瓢

焊了收蚂蚱

烙了收蛤蟆

不焊不烙收捡嘎巴

你想

在这样生存条件下的孩子是一种什么心态

西方心理学的鼻祖弗洛伊德说

最能影响人性格形成的是童年苦难和性

何况我还是吃百家饭

穿百家衣长大的

你来自城市

又受过最正规的高等教育

行为做派很有教养

一看就是从小出生在殷氏家庭

青少年时代衣食无忧

可能不知道什么叫百家饭百家衣吧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柳峰背了一句托尔斯泰的名言

不

我童年的不幸来自那个时代的政治

只是我命运的天空飘雪的时候更多呀

我父亲是一个酒鬼

经常四处游逛

捡点破烂换酒喝

母亲是个好吃懒做的女人

我六岁的时候

正是三年大饥荒的年代

我娘为了三个水煎包子

和一个走村串户的卖牛郎成了那样的关系

后来又因为他那里有玉米面吃

狠心的离我而去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

那个血色的黄昏

我的酒鬼父亲游逛还没回来

他和卖牛郎要走了

他把我的破衣服重新缝补了一遍

又洗了一遍

给我做了一顿好饭

说是好饭

实际上就是炒两个鸡蛋

一个红薯面窝窝头

油是从等在村口的那个卖油郎担子上用一个豁了口子的破碗来的

他做饭的时候

我好像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饭做好后

他一个劲儿的叫我吃

也奇怪了

平时那么贪吃

永远吃不饱的那那会却不饿了

还

还一个劲的让他吃

我看到他背对着我

在墙角哭得一抖一抖的

泪水哗哗流

卖牛狼的吆喝声在催促着他

他骗我说去茅房

让我把那一块鸡蛋吃完

那块油汪汪的炒鸡蛋对一个半年没见荤腥的孩子

诱惑是太大了呀

我们家的小草房就在村口

我跑出了大门

连哭带叫

磕磕绊绊的追出了三里地

跪在了他的面前

给他磕头

也哀求那个男的哭喊着说自己再也不要吃的了

再也不说饿了

再也不捣乱了

但母亲还是走了

柳书记

你能体会到那时的苦难吗

能想象出一个六岁的孩子

那满脸污垢

那被泪水冲出的倒到泪痕的脸吗

能想象出他跪在黄土地里

看着一去不复返的妈妈

哭哑了的嗓子只能发出像待宰的羔羊可怜的声音吗

你能真正理解他那时的心情吗

柳风有些动容了

一丝悲哀涌上心头

他换了一支烟

默默的听着

觉得那月光很是惨淡

好像是一场血腥大战后

照在荒郊野外累累白骨上那种惨白

天黑了

我带着满脸泪水回到家里

哭着睡着了

起来后吃了一点昨天的剩饭

又围着村子找妈妈

总觉得她是赶集或者是串亲戚去了

还会回来的

直到天黑

我绝望的回到了破屋里

半夜

酒鬼父亲回来了

酩酊大醉的进了屋

还没上炕就倒在地上睡着了

我从他的破棉袄里翻出了三毛钱

第二天偷偷的到村姑小点上买了些饼干

顶了一天

就和伙伴们玩去了

似乎把家里的事儿忘了

玩累了就在生产队的谷草垛里睡着了

后来我回到家

醒来的父亲奇怪的看了我两眼

就又走了

而且一句再没回来

从那时起

我一直一个人过日子

直到上小学

都是我一个人

白天到各家去要饭

晚上回自己家

那个年代大家都困难

也不能总给我吃的

放学回家的时候

我就到庄稼地里偷点玉米花生什么的

晚上到生产队的牲口棚里拿些谷草烧饭吃

乡亲们是宽容的

那时谁要偷集体的东西

是要挨批斗挂盆游街的

但他们看见我进地去偷

都背过脸

装着没看见

从小学到初中

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十几年哪

我忘记吃了多少人家的饭

有多少婶子大娘嫂子给我缝补过衣服

有多少大爷叔叔大哥给过我零花钱

我都记不清了

但有一点我记住了

我欠他们的太多了

我要报答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