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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洛在西宁待了一阵子

惦记着学校就往回跑

回来上了两天班

又放不下央金

整天混混沌沌

什么也干不成

就又去了西宁

没待几天

想着学校这个阶段的工作无头无绪

该结束的没结束

该开始的没开始

又急急忙忙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脑子忽而空白忽而麻乱

晚上想着明天如何如何

醒来又想算了算了

或见的事

修公路的事

通公共汽车的事

就都搁置了起来

学校就一个副校长藏红花

教务长意直空缺

能维持正常的教学和生活就不错了

到了这边想

那边天平渐渐倾斜

央金越来越重了

他和央金都说着同样的话

我对不起你

然后就是真相浮出水面

他诚实的告诉了他一切

他跟团长的关系

堕胎的巨大阴影

悔恨的日日夜夜

他沉默着

既没有指责也没有宽恕

但内心的波浪却能让生活变得颠三倒四

却又目标明确

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乎过央金

在乎过他的爱的纯洁

但又觉得这不是他的过错

他对他只是一种剥夺幸福的存在

而不是给予和成全

而他却像犯了罪一样

一再的追问

你能原谅我吗

他先是不回答

后来又说

是你应该原谅我

我留给你的时间太少太少了

这之后

似乎两个人再也没有一点点互相的埋怨

默契的眼神

默契的动作

默契的心灵依托

好像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这样

带着阳光雨露的清透

没经过迷雾和风暴

不知道京剧和吹打是什么

只要有机会

央金就会化骨成水

缠绕在洛洛身上

柔曼的表达他的忏悔

和爱意

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不爱过洛洛

就像他从来没有真爱过别人

临时的驿站永远不能代替长久的家

流水是流水

湖海是湖海

洛洛啦

我爱你

他用城里人的表达

一再的让洛洛惊异和陶醉

洛洛说

我来了

你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杨金说

我不怕

我现在天天都是正大光明的进进出出

谁能说我什么

我挺着

挺着

好像已经挺过来了

挺挺拔拔的央金

穿着一双洛洛送给他的藏式马靴的央金

这个阶段打扮的格外漂亮的央金

总是在歌舞团那些惯于说闲话的人面前仰头走过

藏族人是好面子的

草原人是厚脸皮的

至于打胎后的赎罪以及祖先的教诲

就像一块值不了几个钱的糟普炉

该是丢掉的时候了

央金了

你别捡

落了你别捡

杨金朝那些人微微一笑

带着洛洛送给他的坦荡

平频而来

袅挪而去

碎了一地的闲话突又重新组合

指向了团长

团长黯然退场

他离开市歌舞团调到别处去了

来了一个新团长

女的喜欢鸟鸣一样说话

大家就叫她鸣团长

她把全团人召集到排练厅里

目前歌舞团的日子已经不好过了

民间团体的演出越来越多

他们灵活自由

开放多样

了解演艺市场

老百姓尤其是年轻人喜欢什么他们演什么

加上卡拉ok的兴起

挤得我们喘一口气都很难了

而大家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

仍然以老大自居

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

不仅没有一点点危机感

还闹出许多乌七八糟的事情来

我今天告诉大家

上面已经有精神

所有的演出单位都不可能旱涝保收

大锅饭的时代就要过去了

谁不挣钱谁就是给国家添麻烦

省歌部团已经开始精兵简政

还规定了三部演

不演观众不欢迎的节目

不演不挣钱的节目

不演只为少数人服务的小舞台小剧场节目

我去看了人家新晋排练的几个节目

请的是北京导演

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原来舞台上演出的也可以不是艺术

那些人就像疯了

乱吼乱叫乱蹦乱跳

服装就更不用说了

从来没见过

我傻呵呵的问

你们没有演出服装

是不是经费有限

导演说

不穿服装是最好的服装

看来我们落后了

得打起精神来迎头赶上

之后他轮番把包括央金在内的几个骨干叫到办公室谈话

让他们好好上班

拿节目

拿效益

拿知名度

对于一个演出单位和一个演员来说

知名度就是一切

然后指着央金说

尤其是你

能力那么强

不能再浑浑噩噩

要么你给团里争来荣誉

要么给我走人

我不在乎你跟前任团长的关系

但你也得拿出行动来

彻底跟过去决裂

这番话说的央金立刻萎靡不振了

让他内心焦虑的还有似乎放下了其实并没有放下的赎罪感

打胎等于杀人的祖先遗讯总会跑出来纠缠他

让他噩梦连连

恰好落落在西营无意中发现他的枕头底下再次出现了安眠药

便追问起来

杨金说了明团长的话

也说了他的抑郁

落洛半晌无语

知道该是自己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要么丢开西宁的牵绊

不顾一切的回学校继续当校长

实现他扩校建校的全部计划

要么离开庆多

来西宁陪伴成全央金

让悬空的爱落实在大地的巢穴里

夜深人静

他从窗户里望着黑蓝的远方

望着星空用金色的网格连缀起来的无限渺茫

心说

他怎么可以放弃

学校呢

闭上眼睛都是满地活蹦乱跳的孩子

那些扎着紫色腰带的小藏袍们

换上汉族人的衣服裤子跑起来更加敏捷的捣蛋鬼们

就像落地的星星

闪着亮眼的金光

课间休息时

那一片平地而起的喧哗

迷人而眩晕

声音的碰撞斑斓到七彩纷呈

尖叫 呐喊

歌唱 欢笑

自发的

见缝插针的锅庄和遗物

手拉手组成的圆圈越来越大

两圈

三圈

四圈

五圈

尘土飞扬

一个个把小靴子跺的就像他们的阿爸阿妈

突然上课铃响了

一哄而散

像下课时争先恐后跑出教室那样

现在又争先恐后跑回了教室

校园一下空旷了

似乎只剩下了一个人

在迅速落地的尘埃里环视着寂静的校园

那就是他

他总会在这个时候匆匆穿过校园

有那么多事要办

他得抓紧

可是到了下一个课间

他又会放下手头的一切

从办公室出来

让孩子们的身影在眼前身后窜来窜去

听听不时传来的喊声

校长好

他答应着

想起从前自己做学生

父亲当校长时的情形

会心一笑

宣城的地方还有食堂

还有周末的操场舞会和上午的课间操是他的编创

带着舞蹈动作的广播体操

让女同学婀娜多姿

让男同学刚健有力

身体就像随意的云

任性的风

自由的水

但所有的喧腾加起来

似乎都不如那些来自曲寂深处的诱惑

静静的校园

在午夜的黑色里

有一种生命萌动时的喜悦

泛滥着希望与充实

如同沃野里覆雪下的春草

带着柔弱的坚韧

朝着阳光奋猛而上

作为校长

他习惯于夜游

零点以后总会走出去

披着一身月色或星光来到学生宿舍前

路过一扇扇关闭的门

听着如波如浪的鼾声穿门而来

心情舒爽的如同满地都是纯酒

醉了

时常他会碰到巡夜的孝公

会碰到同样也在巡夜的梅朵红

梅朵红老了

她是这所学校从无到有的见证

比谁的校龄都长

她的学业经年累月从无懈怠

没有一天是缺席的

可如今

他不可挽回的老了

按照人的年龄

他差不多已经九十岁了

巡夜变得有些力不从心

蹒跚而行时会让人觉得他即刻就会倒下

但又从来没有倒下过

吃力中有着挺拔

摇晃中有着稳健

每当遇到每朵红

他都会蹲下

抱住他

抚摸他

跟他碰碰头

算了吧

就在这里卧下来休息吧

每次他都会挣脱他的搂抱

倔强的朝前走去

继续他悄无声息的寻夜

他老了

老的再也发不出闷雷般的吼声了

但眼睛依然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耳朵一刻也没有放松过敌情

自信他不会漏掉校内校外的任何可疑动静

对一只藏獒来说

懈怠就是罪过

巡夜似乎刚刚开始

每一个夜晚都是刚刚开始

整夜的走动会在太阳出来时停息

他卧下了

那么多孩子跑过来跟他打招呼

给他喂水喂吃的

不是骨头不是肉

是掺了肉末的蛋巴糊虎

大家都知道他老了

只能舔一下流食了

洛洛突然觉得自己是可耻而可悲的

连每朵红都在坚守岗位

他怎么可以放弃呢

夜更深

人更静

窗户外的黑蓝深沉的无边星空渐渐消退着

金黄而耀眼的天幕又罩起一层朦胧的白纱

渺茫似乎浅显了

道理也更加明白了

他擦掉糊了一层的眼泪

转过身去说

明天我要走了

不得不走了

这里又剩下你一个人了

没事的时候

多去看看姥爷姥姥

或者让梅朵过来跟你一起住吧

已经睡下的央金似乎早有准备

平静的说

你早该走了

静悄悄的夜晚

连呼吸也变得过于轻巧

生怕一丁点声音会被对方误解为叹息

为什么要叹息呢

不敢面对的不是对方的冷酷和自私

而是对方的心软和后悔

两个人的胸襟里满满的希望都是别人的自由自在

杨金说

你去吧

去吧

你是校长

是钦多县乃至整个阿尼玛星草原所有孩子的指望

怎么可以拴在渺小而又污点的妻子身边呢

我一个人可以的

我得到了你的宽容

就已经够了

知足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洛洛说

为什么我是你的丈夫

如此心疼的爱恋着你

为什么我是一个校长

如此迷醉的爱恋着我的故土我的学校

为什么两种爱恋要针锋相对

搞得我如此疲惫

如此为难

又如此狼狈

无论从哪里走

都是逃跑

懦弱的逃向了西宁

现在又要懦弱的逃向沁多了

刮着心灵风暴的这一夜

安静到极致

空气都能踏出脚步声来

第二天

洛洛果然走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

杨金要送送他

他说 不用了

然后拉开门跑下楼梯

快步走向了长途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