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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雍断章第二集
在经过兴乐宫前那条曲折繁复的回廊时
米弗仿佛在最远处的转角
看到了那个人
漆黑的发髻
沾染着霜月纷然落下的棉雪
亦如那晚疏淡到了极致的神情
更衬得整个人高而徐隐簌簌如长风
如松
仍似旧时的张扬笑意
凛然如剑
灿然若金
水波般从漆黑的眼眸深处流淌开去
宫阙亭台
小雪纷纷在它的周身漫卷
使得它的身影似是笼罩在一层散淡而又奇异的光晕中
这使他整个人
都仿佛是一个遥远而黯然的梦境
然而
米弗知道
是他
他在微笑
他的笑容在回廊的尽头
显得有些飘缈不实
他在这样的笑容中
屏住呼吸
阿正
风乍起
那笑意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那抹齐长的身影
离开了亭间盛放的白雪红梅
悄无声息的来到了阁道中央
他抬起头
看到风中
他带着浅淡的笑容
朝着自己的方向
缓缓伸出一只手来
它与他之间
只隔着这半步步道的距离
双月夜间
纷然洒落的清雪
翻转上浮
弥散在二人之间
令米福有一瞬间的迷惑
仿佛他们之间隔的
其实是三千弱水
终究只得条迢相望
一旦越界
即万劫不复
然而
米弗仍然走了过去
向着嬴政的方向
毫不迟疑
瞬间涌入的记忆
如同金色的游龙
落入彼岸的星海
时光流转而回
穿过咸阳宫内一排排曲折繁复的宫阙回廊
奔跑在霜天雪景中的少女
终于停下了脚步
少女不过垂髫之灵
一袭珠色洒金小曲
云纹鸾鸟为秀举东间
腰间五条玉笛琳琅清响
粉嫩小脸在这流离世界之中
染了一层红扑扑的生气
霎是可爱
然而最为夺目的是
此时此刻他的神情
正带着一脸稚气的愤然
嗯 念 可恶
少女抓起狼尖的雪团成球
愤愤的丢了出去
一双碱水性谋灵动
左看右看四下无人
嘴里还误字念个不休
哼
可恨六国虎狼暴秦
墓中无神昏君
然这怒意的兴谋中
浮现出方才大殿上的景象
其实张太公中秦王政登基之礼
复辟业者便高呼各国使者依序觐见
一来二去
便轮到了楚国使者见礼
楚使屈前而至
张太公单池之上
随即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的是一件做工极为精致繁复的君王工服
然而颇不同寻常的是
这件工服以寻楚俗
乃是白
青 玄 赤
黄五色丝罗绣制而成
殿中诸人看得仔细
一时悄然议论之声四起
不待楚使开口
早有接下不知哪国使节的刺耳嗤笑
一丝不差落入耳中
哎呦
这功服竟是无色的
七声一路皆有应和
五德相生相克
敢问楚使
贵国究竟上的是什么德呀
处使闻言
不卑不亢
却是向南方遥祭一礼
我王文邹子武德忠使
甚以为感
武德具福
使我处之理也
众士听了
更是不依不饶
哎
以为集齐五色就可以武德兼备
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出使不与相争
淡然回道
天生大楚不上易德
楚国上五色也非一日两日
各位又何必大惊小怪
中原各国自诩正统
本就有一挑拨
到此愈发放肆
只听阶下一人不阴不阳皆道
我还听说
楚国不仅上不伦不类的武色
有过大夫趋势
还带头上奇装异服
什么云官长夹的
众使一片哄笑
七嘴麻舌甚嚣尘上
真不愧是南蛮藩邦
想法和中原政土就是迥异呀
食人为之
沐猴而冠
当之无愧呀
怪不得孔夫子及十五国风单单落下楚国呀
楚国哪来的国风
放肆的笛笑自殿中传来
稚嫩少女厌余为后听得真切
偷偷抬眸看向姑祖母
却见老太太一脸昏昏欲睡
帘外重重纷扰根本不曾入耳
宫女切慕冲动愤懑之意直冲脑悸
却闻玄云的声音正急切的唤着自己
玄云是自幼伴在米弗身侧的女使
此番更是随主一路北上入秦
见自家宫女勃然而怒
忙上前劝慰
米芙不忍女使为难
勉强压下怒火
一双秋水却仍愤愤
大有不平之色
眩云见了
不由求助道
少公子
你也劝劝呀
被轩云称为少公子的
乃是当今楚相春申君黄歇之嫡孙黄修
他因习祖姓迎姓
皇室丹明修
自君是米福的总教之交
此次更是特请后齐北上入秦
有道是家学渊源
黄修虽是少年
却已是楚地闻明之翩翩君子
人如其名
清以灵修
黄修沉默片刻
方才殿中种种
他看得真切
遂上前一步
轻握住米弗的手
少公主
勿要与这些人一般见识
她一如旧时
不疾不徐
令人如沐春风
但此刻听在米弗耳中
却更觉悲从中来
五德深刻
五行相至
奏死的武德中使
中原各国皆以齐取之
就连被称为西北蛮荒的秦
不也选了水德玄色
黄修走到潍屏之后
冷冷望着殿中诸人你来我往
然而我楚风偏与人不同
楚国上五色俱五德
每每为自诩正统的中原各国诟病嘲笑
身为春申君府世子
黄修自幼亲末屈子
深谙楚风说到此处
纵使一贯温润如玉的人
也不由得隐有不平之色
米芙却低下了头
他不知此刻黄修想到了什么
更不知楚风是否正统
他只知这件丝罗长服是母妃亲手绘制
又与绣坊工人齐齐赶制数月方才完成的
那是母妃对即将远去入秦的女儿
最后的一丝心意吧
他的眼前
浮现出熟悉的故乡情景
成都王城遮天蔽日的兰桂芳心
高高的木兰树上长长垂下的五色丝绦
树下少年温润如风的笑脸
护靴纸
任江梨结在发间的五彩丝绳
那是每年京浙节后来临之际
母妃都会亲手为他记下的
但那斑斓的五彩记忆
却在此戛然而止
楚王元十七年
秦王正元年
应姑祖母秦华杨太后之约
由远在秦国的叔父昌平君父楚襄迎
身为楚太子汉长女的她
纵然仅七岁之灵
却不得不背井离乡
为践行秦楚二十一代之荒约祖盟
来到这西北边陲之荒凉之境
那些人
又怎么会懂
细碎的刺痛
在米弗小小的心中弥散开去
纸端传来柔和的触感
却使玄云上前握了他的手
柔声劝慰宫女勿要伤心
不值得
黄修冷眼看着外殿
又开始了陈词滥调
不过区区说辞
翻来覆去
真无趣也
米福正在接话
却是透过违章的间隙
远远瞧见那丹璧王座上的玄色身影
广袖清辉
冷淡随意
却瞬间止住一片喧嚣
除使李毕退下
自始至终
那秦王政竟是一句话也吝息给出密福一句
心中更是说不出的愤懑难言
将他的神情看得真切
黄修不由温言道
少公主见人不答
又摇头轻叹
妩媚这素来温润手礼的少年君子
此时放软了语调
轻柔唤着他的小字
不热
再来块甘糖蜜耳
扑哧一声破了宫
却是玄云自幼随侍
岂不知自家宫女素来贪食
闻听此言
竟是禁不住笑了
李芙这才回头
刚气鼓鼓的瞪了一眼
却听黄修忍着笑意的声音
少公主向来是久坐乏困
不出去透透气吗
他狡下的眨眨眼
又悄悄指指一旁的祖太后
少女心领神会
一双水漾大眼瞬间一亮
于是
在春申君世子和女使的掩护下
密芙从肃穆压抑的张太公偷溜了出来
沿着中央王监一旁的公道一路飞奔
路演是楚地终年难得一见的漫天飞雪
雪峰之中
点点寒凉浸入心内
又激起一片心湖涟漪
他的思绪
回到了父亲前夜
温暖柔和的双手轻抚头顶
那种触感
到现在他还清晰的记得
回忆中
母妃的神情是一贯的卑弱
她一边不停垂泪一边欣慰的笑
父儿
你是楚公族的血脉
王太子之长女
勿要忘却自己的姓氏
勿要忘却身为楚公女的责任
少女天真而疑惑
对随之而来的残酷命运毫无知觉
这就是身为王族女子的命运
母妃说着
自怀中取下了那素不离身的龙凤青玉佩
双手郑重于她
此为吾幼年随身之物
敬我而远走他乡
愿你凌浴怀身
愿避诛邪
莫妃那双含情的眉目
或许从不曾留住君父的脚步
但此刻
那双眼中涌出的泪水
却真真切切刺痛了少女的心
于是
他踮起脚尖儿
为母亲拭去泪水
许下少女执着的承诺
福尔定如母亲一般
此欲永不离身
黄修在侧
默默望着神情晦暗压抑
沉默许久
终复赏前太子妃
修已经禀明父亲
自请北上护送公主
若妃如此
休不能放心
太子妃哀然微笑
好孩儿
我就把福儿托付给你了
言罢
又望向一旁修长挺拔的白衣少女
玄云
为我守护公主
玄云闻言
素练形容福贵行酒叩大礼
掌心翻转间
一枚银色的鱼尾形胎记骤然闪过
如彗星划破夜空
阿福
母妃的目光
最终还是落回了米弗的身上
他的神情那样的哀凄
却又是那样的欣慰
阿福
未来你会成为秦国的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