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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第十一届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品

雪山大地作者

杨志军

获奖

四季风声三

母亲没想到张丽颖就在车上

拔腿跑了过去

张丽颖出狱了

好像也是提前释放

但提前的并不多

最多几个月

他先去了沁铎县医院

见过了马秋峰院长

马秋峰说

回来就好

咱医院正需要人

张丽颖说

我还有脸待在县上

可你现在是个没工作的人

不来这里还能去哪里

回西宁

回西宁干什么

拾破烂

卖冰棍

扫马路

饿不死就行

她判刑不久

丈夫就跟她离婚了

如今已是孑然一身

马秋峰说

不行

你不能破罐子破摔

立马打电话给大院的索爱院长

请求帮助

索爱院长说

你说的对

总得有口饭吃

就让他来州医院吧

不过也得给他打个预防针

毕竟我国从前是州上的干部

他的事这里的人都知道

于是张丽颖去了州上

听说了母亲的生别离山医疗所后

突然就变得很兴奋

一定要来看看

母亲哗啦一声拉开了车门

看到一个头面清丽

表情呆滞的女人坐在里面

愣了一下 说

为什么不下来

张丽颖扑向了母亲

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哭够了又问

你要不要我

什么意思

你要来圣贝利伊山医疗所

我还能去哪里

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谁也不认识我

母亲推开张丽颖

审视着他

你想好

不用想

大不了传染上麻风病死掉呗

建立这个医疗所可不是为了让谁死掉

是为了让所有病人活下来

而且活的不比一般人差

你能做到

我一个人不行

现在有了你

差不多就可以

母亲拉起张丽颖朝医疗所走去

又问

我国有消息吗

没有

以后你打算等他

他怎么想

不知道

索爱看着两个女人

突然就有些感动

揉了揉眼睛

大声说

是我把人送来的

你们怎么把我忘了

我到现在连一碗酥油茶都没喝

母亲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说 你进来吗

圣别利山里最多的就是酥油茶

喝了茶

索爱就要走了

他说

不得不走

周围办公室的人通知他

明天上午王石书记要找他谈话

母亲本来打算暂停治疗

跟索爱一起走

但现在又改变主意了

有张丽颖在

为什么要暂停治疗

目前住院治疗的有一百多人

类别很多

差不多一个病人一种疗法

还要做好治疗记录

他想花几天时间把这些都交代给张丽颖

索爱说

那我在舟上等你

你直接来医院

不必再去邮电局打电话了

我带你去见王石书记

张丽颖学的很快

没用两天就掌握了所有应该掌握的

母亲说

这里就交给你了

张丽颖说

没想到这么快我又成了一个医生

父亲和母亲骑着马离开了圣别离山医疗所

两天后出现在州医院的门口

索爱从窗户里看见了

跑出来把他们接到了办公室

正赶上吃午饭

他让医院食堂多炒了两个菜

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青稞酒

说是给父亲和母亲接风

接了风

索爱就要带母亲去见王石书记

母亲说

今天就算了

你喝了这么多酒

索爱说

就是为了见书记才喝酒的

不喝酒有些话不好说

母亲对父亲说

你也去吧

顺便看看他

父亲摇头

以后再说吧

完了去见见儿子

让他晚上来迷玛的小院子找我们

索爱院长

想替母亲打抱不平

想替他诉说这些年的冤屈和经历

想请王石去沁多县医院看看

那是母亲和父亲以及爵疤建起来的

想拉他去圣别离山里头看看

也是母亲和父亲建起来的医疗所

看看那些病人

那些能够怀着希望唱歌跳舞的麻风病人

但他打着九嗝

来不及说什么

就被王石堵回去了

王石客气的让母亲坐下

还倒了茶

不客气的让索爱站着

喝了酒的人

我这里不欢迎你要么走人

要么老老实实站着别说话

给苗医生当一回保镖

索爱说

我就是来说话的

那就等我说完了你再说

王石说

那天我找你谈话

问你苗医生适合不适合当领导

你说适合

理由是既能干又肯干

又问你适合干什么

你说就适合给人跑跑腿

没想到你这么谦虚

现在这两件事周围已经定了

你所难爱国

就给大家当个跑腿的公仆

把医院的担子卸给别人

准备到州上来

索爱问

到州上干什么

过几天人家叫你索爱局长时

你就知道干什么了

书记是想让我当卫生局的局长吗

那医院怎么办

苗医生出任州医院的院长

这个你没意见吧

索爱愣了片刻

呵呵呵笑起来

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嘛

王石说

不过得先平反后任命

母亲说

平反是需要的

认命就算了

我肯定干不了

王石没有接他的茬

又对索爱说

舟上的工作现在千头万绪

提拔你是为了把工作一项项干起来

左爱说

熬爷怎么干

你指点就是了

母亲站起来说

你们谈吧

我去看看儿子

他在几楼

王石说

已经谈完了

我陪你去吧

母亲说

我还没谈呢

王石说 好

那你现在说

我不当州医院的院长

我就当圣别离山医疗所的所长

你只要把医疗所正式合并到州医院

有拨款

有编制

再把我转成国家干部

我就万分感激了

为什么

麻风病的治疗刚刚有点起色

我一离开就半途而废了

王石说

可以让别人负责吗

除了我

谁能负责

你问问索爱院长

索爱院长皱起眉头

想了想 说

还真没有

王石说

索爱

你不是说去了一个人吗

叫张什么

就是和果果有关系的那个

母亲说

他是因为无脸见人才来医疗所的

加上跟我关系好

我要是不在

他是待不久的

你再考虑考虑

先别急着做决定

母亲苦笑一下

不考虑

关于我的所有变动

都要等到治好了那些麻风病人以后再说

这个话

我不想说第二遍

书记的话

我也不想听第二遍

母亲的断然拒绝让王石和索爱都有点尴尬

半晌没有反应

索爱说

苗医生就是这样一个人

直来直去

他考虑病人比较多

书记

你就原谅

王石摆摆手

笑道

谈不上原谅

我跟强巴是兄弟

自家人

强巴呢

母亲说

对了

强巴的事你得管管

他总不能没事干吧

你放心

不会让他闲着的

不过得有点耐心

再等等

这天晚上

在米玛的小院子

我和父亲母亲团聚了

我的眼泪

母亲的眼泪

哗啦啦的

父亲没有眼泪

但伤感似乎比任何人都要深广

带着疼痛的沉默让他就像一座从远古的风霜里走来的山

王石书记来了

优秀带着其他几个寄宿班的同学也来了

一直居住在这里的藏红花和官雀家

阿妮为大家做了一顿汉藏结合的晚饭

有蘸巴和酥油

有米饭和炒菜

我发现

父亲和母亲只吃赞粑和酥油

而其他人

尤其是我们这些年轻人

则更喜欢吃米饭炒菜

王石说

你出狱这么长时间了

为什么不来找我

父亲说

我一个投机倒把分子

找州委书记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

不想工作啦

想又怎么样

王石凑到父亲耳朵说

你再耐心等一段时间

我已经给省上写了报告

提出给强巴按平反

一旦平反就好办了

你可以回学校当校长

也可以去县上继续当售货员

我想用你把沁多县的旦曾书记换掉

他这个人不是坏人

但就是干不成大事

父亲冷笑一声

吃一堑长一智

我更干不了了

大事小事都干不了

看王石还想说什么

赶紧扭转了话题

儿子

你怎么样

我说

好着呢

就是有点迷茫

上个星期才让给我打电话

说高考已经恢复了

他和洛洛都想考大学

问我考不考

我说不想考

母亲问为什么

我说

上大学有什么用

父亲说

怎么没用

我和你阿妈都是大学生

再说

这种事才让最清楚

他考你就考

我说

我还得跟梅朵商量

王石说

才让和洛洛只能考一个

都走了

学校谁来管

很快索南就不会兼任校长了

优兽说

我们这些人呢

是考好还是不考好

父亲一下子变成了当年的校长

打了优兽一下

说 你必须考

又指着另外几个寄宿班的学生说

你们几个都必须考

而且要考上

王石说

我支持

但藏红花得留下

父亲问

为什么

王石不说

幽秀问

是不是要让他当妇联主任

关雀家阿妮说

那他就是人上人了

藏族人几辈子积德才能做一个这样的人

父亲说

当初你还拦着藏着不让他上学

关雀家阿妮赶紧站起来

朝父亲鞠了一个躬

多亏你了

我那时就像个傻子

藏红花说

你不傻

你是害怕我跑掉

我当时也拿不准

也害怕自己远远的跑掉

这个夜晚的聚会很快结束了

我们的心情变得格外犹疑不定

前面的曙光

未来的诱惑

让我们怦然心动

好像一切又要重新开始

却又开始的不那么干脆利落

总有年至让我们后顾

让我们缓行

我给市歌舞团的团长办公室打电话

这个电话总能找到央金

央金也会及时把梅朵找来

我说

事情急得很

你今天就让梅朵给我打电话

梅朵的电话就像来自天上的音乐

在我抓起话筒的瞬间

我听到了仙女下凡的脚步声

我说

我好不容易盼到排挤我的才让州长离开了

又结束了总务科的打杂

调到了周围组织部

我的人缘不错

加上现在的王石书记是父亲的好友

我被重用被提拔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但要是考上大学

这一切就没了

梅朵说

最重要的是

结婚也没了

我想今天晚上就跟你结婚

可要是不考大学

心有不甘

毕竟现在到了知识就是一切的年代

我没有说出父亲和母亲的意见

只想听听他的意见

他说

你就会瞻前顾后

你当干部我爱你

你考上大学

我也爱你

对我来说

一点点区别都没有

我只要你跟我快点结婚

没多坚定的语气让我顿时觉得没有什么比结婚更重要

我说

好吧 先结婚

结了婚再想别的

不过

没有房子怎么办

梅朵沮丧的咂着嘴

我也不知道

只有父亲和母亲是不会瞻前顾后的

母亲去了兰州

王氏书记提出派小车送他

他没有拒绝

路过西宁时

他回了一趟家

让姥爷姥姥以及家里的其他人都知道

他已经不是逃犯了

他很好很好

好的就跟那些可以坐着小汽车自由来往的领导干部一样

跟他一样好的

还有强拔好的

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只是因为太忙太忙

才没有跟他一起回家来看看

母亲说服梅朵

不仅要支持江阳考大学

她自己也应该赶快投入复习

唱歌跳舞毕竟有年龄限制

而大学的学历将管你一辈子

至于结婚

不推迟

一定要推迟

梅朵撅着嘴说

阿妈你真是的

不理解人

要是江阳是个姐姐就好了

为什么

那我就不会想她了

我会踏踏实实考大学

大学也坏透了

非要在我想结婚的时候让我们考

母亲动摇

央亲既然已经跟洛洛结婚

就应该想办法安个家

如果安在市歌舞团

洛洛就必须隔一段时间来一趟

如果安在亲多学校

你就必须隔一段时间去一趟

江金说

姐姐啦

你说安在哪里好

能安在西宁当然是最好的

毕竟这里是省会

那我就天天催我们团长

让他给我分房子

母亲又说

你也应该考大学

我考不上吧

你怎么知道

抓紧复习试试

欧耶

母亲告诉琼吉

从现在开始

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学习

不能再玩了

琼吉说

我没有玩

又说

阿妈你就别管了

才让哥哥说

我的学习他负责

母亲问

才让来信了

欧耶

母亲带着姥爷姥姥在西宁转了一圈

让他们尝了尝坐小汽车的滋味

他丢下他们太久太久了

就在他看不见他们的日子里

他们渐渐老了

之后

他恋恋不舍的离去

来到兰州麻风病研究所

接受了赵兵给他的三种药

利夫平

氨苯酚

氯苯芬嗪

这些药据说疗效都不错

刚刚在甘肃境内试用

我给你争取了一些用药后的反应

随时写信告诉我

可是我没钱

圣别利山医疗所到现在还是个民间医疗机构

试用药都是免费的

那就太谢谢了

而在这个时候

父亲却以少有的坚定骑着日港来到了爵巴家

住了两天后

又去找公社主任索南

说他想成为沁托公社的一个社员

终生在草原上做一个牧人

索南高兴的说

强巴阿巴拉这样想就对了

做牧人是最不会犯错误的

父亲说

但我不想住在家里

想单独过可不可以

住家里的好处是省心

鸡蛋烧茶做饭有卓玛杯水

食牛粪有旺母

放牛放羊有桑结和泥马

你骑着日嘎到处转一转就可以了

这个我知道

所以才要单独买

那我就得给你准备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