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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以后
北京接连下了半个多月的雨
我因为一天晚上没有盖被睡觉
惹了一场很重的病
直到了两礼拜前才得起床
起床后第三天的午后
我看看酒雨新迹
天气很好
就拿了一根手杖踏出门去
因为这是病后第一次的出门
所以出了门就走往西边
依旧想到我平时所爱的平泽门外的河边去前行
走过那胡同角上的破屋的时候
我只看见门口立了一群人在那里看热闹
屋内有人在低声啜泣
我以为那拉车的又在和他的女人吵闹了
所以也就走了过去
去看热闹
一边我心里却暗暗的想着
今天若他们再因金钱而争吵
我却可以解决他们的问题
因为那时候我家里寄出来为我做医药费的钱还没有用完
皮包里还有几张五块钱的钞票收藏着在里
我踏进前去一看
破屋里并没有拉车的影子
只有他的女人坐在炕沿上哭
一个小一点的小孩坐在地上他母亲的脚跟前
也在陪着他哭
叹了一会儿
我终摸不着头脑
不晓得他为什么要哭
和我一块站着的人有的唧唧的在那里叹息
有的也拿出手巾来在擦眼泪
说
可怜哪
可怜哪
我向一个立在我旁边的中年妇女问了一番
才知道她的男人前几天在南下挖的大水里淹死了
死了之后她还不晓得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
由拉车的同伴认出了他的相貌
才跑回来告诉他
他和他的两个儿子得了此信
冒雨走上南横街南边的湿场去一看
就大哭了一阵
后来他自己也跳在附近的一个水池里自尽过一次
经他儿子的呼救
附近的居民费了许多气力才把他捞救上来
过了一天
由那地方的慈善家出了钱
把她的男人埋葬完毕
且给了她三十斤面票
八十吊童子
方送她回来
回来之后
她白天晚上只是哭
已经哭了好几天了
我听了这一番消息
看了这一场光景
心里只是难受
同一两个月前头半夜从前门回来
坐在她男人的车上听她的诉说时一样
觉得这些光景绝不是她一个人的
我忽而想起了我的可怜的女人
又想起了我的和那在地上哭的小孩一样大的儿女
也觉得眼睛里热起来
痒起来了
我心里正在难受
忽而从人丛里挤来了一个八九岁的小孩
赤足坦胸的跑了进来
他小手里拿了几个童子
蹑手蹑脚的对他说
妈
你瞧
这是人家给我的
看热闹的人看了他那小脸上的严肃的表情和他那小手的滑稽的样子
有几个笑着走了
只有两个以手巾擦着眼泪的老妇人还站在那里
我看看周围的人数少了
就也踏了进去
问她说
你还记得我吗
他举起肿红的眼睛来对我看了一眼
点了一点头
仍复扶倒头去
在哀哀的哭着
我想叫他不哭
但是看看他的情形
觉得是不可能的
所以只好默默的站着
眼睛看见他的瘦削的双肩一起一缩的在抽动
我这样的静立了三五分钟
门外又忽而挤了许多人拢来看我
我觉得被他们看得不耐烦了
就走出了一步
对他们说
你们看什么热闹
人家死了人在这里哭
你们有什么好看
那八岁的孩子看我心里发了恼
就走上门口
把一扇破门关上了
他丹一想
屋里忽而暗了起来
他的哭着的母亲好像也为这变化所惊动
一时止住哭声
请起眼来看他的孩子和离门不远呆立着的我
我乘此机会就劝他说
看
养孩子要紧
你老是哭也不是道理
我若可以帮你的忙
我总没有不为你出力的
他听了这话
一边啜泣
一边断断续续的说
我
我别的都不怪
我只
只怪他何以死的那么快
也
也不知他
他是自家陈何的呢
还是
他说了这一句
又哭起来了
我没有办法
就从袋里拿出了皮包
取了一张五块钱的钞票递给他
说
这虽然不多
你拿着用吧
他听了这话
又止住了哭
啜泣着对我说
我
我们是不要钱用
只
只是他
他死的
死的太可怜了
他
他活着的时候
老
老想自己买一辆车
但是
但是这心愿终究没有达到
前天 我
我到明医铺去订一辆纸糊的洋车
想捎给他
那一家掌柜的要六块多钱
我没有定下来
你
你老爷心好
请
你请你老爷去买一辆好好的纸车来烧给他吧
说完
他又哭了
我听了这一段话
心里愈觉得难受
呆呆地立了一壶
只好把刚才的那张钞票收起
一边对他说
你别哭了吧
他是我的朋友
那纸糊的洋车
我明天一定去买了来
和你一块去烧到他的坟前去
又对两个小孩说了几句话
我就打开门走了出来
我从来没有办过丧事
所以寻来寻去
总寻不出一家名衣铺来订那纸糊的洋车
后来直到四牌楼附近找定了一家
付了他钱
要他赶紧为我糊一辆车
两天之后
那纸洋车糊好了
恰巧天气也不下雨
我早早吃了午饭
就雇了四辆洋车
同他及两个小孩一道去上她男人的坟
车过顺治门内大街的时候
因为我前面的一乘人力车上只载着一辆纸糊的很美丽的洋车和两包锭子
大街上来往的红男绿女只是凝目的在看我和我后面车上的那个眼睛哭的红肿
衣服褴履的中年妇女
我被众人的目光鞭挞不过
心里起了一种不可易遏的反抗和诅咒的毒念
只想放大了喉咙
向着那些红男绿女和汽车中的贵人狠命的叫骂着说
猪狗
畜生
你们看什么
我的朋友
这可怜的拉车者是为你们所逼死的呀
你们还看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