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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消失的蓓垒下

作者小菊

在交班晨会上说起这两个小男婴

引来了同事一阵叹息唏嘘

他们和我一样

经历了太多由希望变为纠结

由纠结走到不得不放弃的过程

果然

一公斤的哥哥很快进入了高度呼吸困难

水肿 黄疸 巨乳

腹胀

多器管功能衰竭

经过四天四夜的综合救治

我们不得不告诉这个年轻的爸爸

尽管我们努力了

孩子可能还是随时出现心跳呼吸骤停

这个貌似凶悍的回民小伙子始终礼貌的微笑着

表示理解的点点头

沉思辨沉思片刻后

在谈话记录单上写下放弃治疗四个字

在撤离呼吸机的数秒中

一朵尚未开放的花儿凋谢了

而零点八公斤的弟弟

每天细声细气的哭着

那近乎透明的细嫩手臂在空中挥舞着

时不时睁开那黑溜溜的眼睛到处看看

有时我甚至觉得那对模型一样精致的双眼皮底下

藏着世人浑浊的眼睛里盛放不下的上帝的秘密

十天过去了

二十天过去了

它貌似状态良好的存活着

心脏波动正常

呼吸转为平稳

肠鸣音正常

甚至可以吃五到八毫升早产儿配方奶

每天排一次正常的便便

无疑

它给人以希望

只是依然离不开氧气

体重增长缓慢

第二十三天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开始咳嗽

呼吸再度变得高度困难

甚至体温升高到三十八摄氏度

我意识到他度不过去了

在可怕的病毒细菌面前

他那尚未发育完善的免疫系统就像出战的蒲公英遇到了强劲的风

它必然凋零

再次电话告知这位父亲

愈后不良

出乎意料的是

他迅速就赶来了

表现出非常大度的理解和配合

在我羞于启齿说出最终的结局之前

他笑了笑

说

朱大夫

我知道你们尽力了

第二十五天

输完两次全血

孩子的一般状况依然没有改善

由呼吸衰竭迅速进展到肝肾功能衰竭

心功能衰竭

中毒性肠麻痹

氧饱和度降到了百分之十到二十

撤离呼吸机

拿掉各种监护仪和导管

我的小宝贝突然伸开双臂

向着正前方做了一个完整的拥抱动作

而后收回手

生命转为死寂

我呆呆的站在他的小床前

无力的收回最后抚摸他小脸蛋的粗笨的手

放任心里的疼痛

怀着那么多无处宣泄的愤怒

那么多的不甘心

我不得不乖乖的向死神缴械投降

我亲自将二十多天以来一直捧在手里

挂在心里的小宝贝送去了另一个世界

可恶的是

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另一个世界

那里是不是也有人如此心疼他们

出了抢救室

我低声告诉孩子的爸爸

心跳停了

我等待一系列的谩骂

抱怨和哭诉

然而这位其貌不扬的年轻父亲看了看死亡通知书

说出一句让我出乎意料的话

他说

医生

你辛苦了

然后深深的鞠了一个躬

迅速的离开了

我愣愣的站在那里

泪如泉涌

竟然说不清是感动

歉疚

遗憾 无助

还是劳而无果的无奈

从医多年的记忆里

很少很少有在小生命落幕的时候

含着眼泪向医生说一声辛苦了

虽然在这两个小生命刚刚拉开帷幕的时候

谁都知道悲情的结局

但二十多天里

他身体的微小变化他孱弱的挣扎

他生命的迹象

带给人魔大的希望

担忧 喜悦

最终又归于失落和虚无

我久久游荡在这些情绪当中

就像重新经历了一次自身的生死蜕变

回顾多年来在新生儿式的工作

欢天喜地的出院

健健康康成长的孩子大多不记得性命了

而真正留在记忆里的是先天于形

先天性心脏病

白血病

极低体重儿

小早产儿

遗憾的是

医学不能解决的问题何其多

有人因经济困难放弃孩子

有人则脑门上顶着钱也不得不选择放弃

同事告诫我说

放松点

要相信天下没有冤死的鬼

人各有天命

可是

一个个生命来过

如果说他们真的来有来处

去有去处

我们乐此不疲挣扎的这个世界只是他们暂时路过歇脚的地方

那么为什么一些生灵注定是春天月上枝头的蓓蕾

要遭遇残忍的风雨

沉甸甸的感动

重重的忧伤

那么多爱而不得

同时夹杂着恒久不灭的希望

大抵

这才是人间的真相